明朝和朝鮮組成的聯軍圍了鎮江... ...
皇太極把戰報拍在鋪著黃稠子的桌子上之後,包括他在內,暖閣內所有議事重臣,都愣住了,除了范文程,都低聲笑了起來。
皇太極更是哈哈大笑。
原本被義州和廣寧架在這裡不得不打的形勢,陡然出現了變化,或者說是轉機,怎麼能不笑?
換句話說,
被架起來的皇太極,有了下來的台階。
「抽調兵事不改,目標改為朝鮮,漢軍旗領軍改為石廷柱。」
皇太極說完,問大臣們:「如何?」
眾臣沉默不語,他們都知道皇太極看似是在問他們,實際上這件事已經沒有再議再變的必要了,之所以要問一問,議一議,無非是皇家客套,彰顯皇太極不那麼獨斷而已。
而這個時候,對於用兵之事敏感的滿大臣們,都會默契不言,等著漢大臣開口,而漢大臣們也都等著一個人先開口,便是范文程。
自皇太極稱帝之後,這位范仲淹後代,清朝內秘書院大學士,二等甲喇章京,不僅掌錄各衙門奏摺,還參贊軍務,內議軍國大事。
皇太極對他的寵信,可謂是冠絕漢臣之眾。
皇太極也看向范文程。
而范文程則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沒有開口同意,或者反其道而行,提出意見,只是捻須不語,以至於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暖閣內鴉雀無聲。
當然,這並不是范文程在彰顯他的地位,而是他內心真有考量。
見范文程不語,有人卻是忍不住了。
名列十六大臣之一的瓜爾佳·吳拜緩緩起身,躬身相對:
「皇上,臣有話說。」
皇太極看向吳拜,不知道這位射熊英雄,又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一時間,有些抗拒,但既然他問了,就不能不讓人說話,只得無奈道:
「說。」
這位瓜爾佳吳拜,早年跟隨努爾哈赤的時候,也是個猛人,不僅在戰場上能夠中箭之後奮力再戰,在陪著努爾哈赤狩獵時,孤身躍馬射熊,一箭洞穿熊的胸部,頗受努爾哈赤讚賞,特授予侍衛一職。
他一路拼殺到現在,如今也做到議政大臣。
他沉吟一番,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開口道:
「鎮江戰事,雖然能解當前難處,也有相當理由,但仍對皇上威嚴有損,依臣之意,不如兩線開戰,以朝鮮為主,義、廣為輔,朝鮮戰場真打,義、廣二城虛圍,
等平定朝鮮之後,再回過頭來解決二城之事,
兩戰之後,皇上承天命為帝之事,必無人敢置喙半分。」
皇太極愕然一瞬,隨後擺手讓他坐下,兩線開戰的這個提議很令他心動,可以說皇太極什麼都不怕,即汗位之時不怕兄弟爭奪,即位後不怕八王亂政,集權後不怕明、蒙、朝圍困,
他唯獨怕史書。
拿著明朝封賜蒙古大汗妃子的「制誥之印」祭天稱帝這種事,已經不好看了,但為了內部矛盾日益嚴重的情況,以及「太想當皇帝了」的那顆心,他硬著頭皮稱帝了,
但在稱帝時,不僅朝鮮不臣,還連丟兩座戰略重城,將來史書上定會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現在,連挽回顏面,樹立天子威嚴的戰爭,都打得畏畏縮縮,史書上將會怎麼記,他已經不太敢想了。
吳拜的提議很好,雖然這麼做會損耗一定國力,但只要儘快平定朝鮮,劫掠能夠支撐半年的錢糧,再用這筆錢糧打回義州和廣寧,就可以進入明朝大肆劫掠。
而目前的困難在於,對朝鮮的戰爭能不能速勝。
「此議... ...」
皇太極剛要習慣性開口詢問,但卻硬生生止住了,他咽下了後面的話語,揮揮手:「此議就到這裡,眾愛卿回去仔細思量,朕也思量一番。」
所有議政大臣拜禮之後,慢慢離開。
唯獨范文程起身之後沒有走,他低垂著眼眸,站在暖閣中央,掀開門帘時,外面寒風灌了進來,皇太極不由得攏了攏袖子,這才發現范文程還沒離開,不由得疑惑問道:
「愛卿有事?」
范文程拱手道:「回皇上,臣在想方才之議。」
「嗯?」
皇太極更加疑惑了,怎麼回事,剛才你不說話,現在又單獨留下來了,難道是想勸自己不要兩線開戰?
想到這裡,
皇太極臉色明顯沉了幾分,他知道於國而言,兩線開戰是損耗國力,於君王而言,是昏庸無能,肆意妄為之舉,但如果在稱帝之際,就受到如此羞辱卻不能做出反擊而且大勝,那整個滿洲會怎麼看他這位皇帝?以後的史書會怎麼記錄?
「愛卿,但說無妨。」
這六個字,幾乎是皇太極咬著牙說出來的,他希望范文程聽出自己的不開心,能夠適可而止,趕緊回去。
但以往察言觀色最佳的范文程,卻像沒聽到一般,微微躬身,開口道:
「臣之諫言,頗為激烈,但誠心為國為民,還望皇上恕罪。」
皇太極聞言一顆心徹底沉到了谷底,果然,這個范文程之前一言不發,是同意先征朝鮮,再收二城,後面吳拜提出兩線開戰之後,雖仍不言語,但卻獨自留了下來諫言,明顯就是不同意兩線開戰。
罷了罷了,
好歹沒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也算給朕留了幾分顏面,如此,便讓他說吧。
「恕你無罪。」
皇太極已經放棄掙扎了,愛怎麼說怎麼說吧,你還能罵我不成?
「皇上!」
范文程突然臣下嗓音道:「身為天子,當一言九鼎,今晨朝會剛言出兵二城,如今卻因一封戰報而自喜,覺得轉機乍現,便又轉道朝鮮,豈不是朝令夕改之昏君所為嗎?」
啊?
皇太極愣住了,他這是在罵自己是昏君嗎?
「愛卿... ...你... ...你怎麼... ...朕如何就是昏君了?」
皇太極是真懵了,這還是那個一口一個卑臣,一口一個微臣,對誰都笑臉相迎,對自己更是卑躬屈膝的范文程嗎?
他是不是被什麼東西衝撞了,要不要讓大薩滿給他驅驅邪氣?
范文程冷著臉道:
「身為一國皇帝,怎可為區區邊疆戰事而數次色變,朝令夕改,二城也好,朝鮮也罷,無非出兵鎮壓而已,
既承天道,立皇帝業,當有天崩地裂而面如平湖之氣魄,皇上現在應該想的是如何平朝鮮,收二城,而不是為先征後收,還是先收後征,左右搖擺,心思不定,
前方縱有萬丈山,千道險,皇帝只須揮手百萬軍,踏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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