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把那封信撕了個粉碎,脫下一身整潔棉道袍,露出清灰色束身衣,伸手到王承嗣後腰處,抽出一對周衍親兵特別配備的精煉手斧,縱身跳下土坑。
周衍的動作太快,王承嗣反應不及,剛要跳下跟隨自家老爺,就聽下方坑洞中傳出周衍的聲音:
「通通出去!」
大約七八個呼吸的時間,步三喜等十餘人陸陸續爬了上來。
「步大人... ...」
「王統領,你家老爺這是怎麼了?」
步三喜和王承嗣同時開口,卻是步三喜先問了出來。
王承嗣一愣,趕緊撿起地上的棉道袍遞給旁邊親兵,又撿起地上被撕碎的信,囫圇的放在步三喜手中:
「步大人,這信我不能看,你看看是怎麼回事。」
「昂,好,我看... ...」
步三喜下意識展開褶皺的碎紙片,但下一刻猛地怔住,當刻才反應過來, 這是周衍的私信,他這個下屬怎麼能看。
「我看個屁,我剛表現的好點,別來害我。」
步三喜把碎紙片又揉成了團,塞回王承嗣手裡。
下一刻,
下方坑洞裡就傳出慘叫和喊殺的回音。
這聲音持續了整整一盞茶時間,甚至還要多出一些,坑洞上面的幾十人聽的頭皮發麻,僵硬在原地。
不一會兒,
坑洞裡的慘叫聲停止了,周衍從坑洞裡走出來,渾身浴血的站在土坑下方。
「快!快拉老爺上來。」
王承嗣跳下去,跪在周衍腿邊,讓周衍踩著自己的背上去。
周衍先把那對精煉手斧扔了上去,隨後伸手抓住王承嗣衣服,一把拽了起來,最後,伸手握住步三喜的手,步三喜稍微用力,就把周衍拉了上去。
「呼... ...」
周衍長吐一口氣:「舒坦多了,三喜,下去把坑洞裡的屍體和頭車弄出來,頭車留下,屍體看了腦袋,扒了棉甲,屍體給那位多羅武英郡王送去,告訴他,我很喜歡這架頭車,便收下了。」
「領命!」步三喜趕緊帶人下坑洞。
「王承嗣,回去燒水,老爺要洗澡。」
... ...
建奴軍營前。
阿濟格看著整齊擺放在地上的二十具無頭裸屍,在抬眼看著面前身穿明軍棉甲的士兵。
那個士兵昂然與阿濟格對視,振聲道:「我家大人有話對多羅武英郡王言明,大人很喜歡那輛頭車,便收下了,這些個狗奴,給郡王送來。」
阿濟格身後軍將數十人,包括孔有德在內,俱都看著這個士兵,以及他身後趕車的兩個士兵。
阿濟格望著他,臉頰因為憤怒而抽搐,嗓音低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兵面色如常,仍然氣勢盎然:「我的姓名不足道,若是多羅武英郡王想問,只消知道我是新河軍前鋒軍步三喜前鋒將麾下第二十二隊虎叉手便可。」
步三喜... ...
阿濟格在信中念叨一句,又問道:「你不怕有來無回嗎?那周衍膽小如鼠,自己不敢露面,只派你來送死。」
那士兵冷嗤一笑:「雖說老奴無狀,但多羅武英郡王也是一軍統帥,有招數儘管朝我家大人去使,我家大人若是退了半步,我這顆腦袋送與你又如何?今此與我一區區虎叉手說這般攻心言語,豈不叫人笑話?」
噌噌噌... ...
阿濟格身後所有軍將同時拔刀上前,那三人凜然不懼,士兵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另外兩人坐在板車上,歪著腦袋咧嘴笑。
阿濟格抬手制止了身後憤怒的軍將們,看著那個士兵,眼神甚是好奇,心中多了幾分莫名感受,鬼使神差的問道:
「你讀過書?」
「經史要義倒也翻翻,兵法陣圖識得幾個。」他說:「莫要再多言語,我們兄弟三人來此送屍體,若有賞錢,快快送來,若沒賞錢,我們便要離開了。」
「王爺,宰了他們!」
「王爺稍等,俺先卸了他們腦袋再說!」
阿濟格眯了眯眼,再次抬手制止了所有人,言道:「本王一軍統帥,為難三個士兵,豈不叫人笑話?」
「賞銀三百兩。」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十分憋屈。
他們憋屈,難道阿濟格就不憋屈嗎?
若是以前的他,絕對是最先抽刀砍人的那一個,但孔有德那番話,他到底是聽進了心裡,明朝的底蘊深厚,只是一個普通士兵,都讀過書,識得兵法陣圖,且不管真假,單單這幾句話,就不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蠻漢子能說出來的。
與其說阿濟格的脾氣變好了,不如說,他感到了一股無比巨大的恐慌。
或許... ...
皇太極是對的,明朝這棵大樹,必須持續的砍下去,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但凡給他們三五年緩和的時間,就又會變得無比強大。
此時此刻,
阿濟格好像明白了皇太極,從意識上肯定了皇太極的戰略。
三百兩白銀送到,三人咧嘴一笑,趕著騾子車慢悠悠回了廣寧城。
阿濟格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側身回頭看向面色平靜的孔有德。
孔有德見阿濟格看自己,不由得微微蹙眉,以他對阿濟格的了解,今番為了面子而忍下這口氣,定會發泄在自己這個曾經的明將身上。
想到這裡,孔有德心中不由得深嘆了口氣,寄人籬下,吃一口瞪眼飯,哪是容易的事,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左右不會幾句譏諷而已,忍了就是。
「恭順王,地道之策被周衍破了,接下來,你看該如何?」阿濟格言語平靜,甚至有幾分柔和的問道。
周圍軍將俱是一愣,不由得同時看向孔有德。
而孔有德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愣在了原地,原本以為會是一番譏諷,萬沒想到,卻是問策,而且還是如此言語平和的問策。
「恭順王不必著急,攻城之計乃是百戰中最難,眾將來本王大帳,共同商議如何破敵。」
... ...
「就是這樣,那個阿濟格給了我們三百兩白銀。」那個士兵捧著一個大錢袋,把他怎麼噴阿濟格的過程說了一遍。
周衍面色古怪:「王承嗣,讓軍醫驗一驗銀子上有沒有毒。」
王承嗣應了聲,把銀子拿走去找軍醫。
不多時,
「老爺,銀子和錢袋,都沒毒,很正常。」
「好。」
周衍點點頭道:「梁翼,馬頌洪,你們兩個是千戶所的士兵,焦十二,你是步三喜百戶所的士兵吧?」
聽到周衍竟然知道他們的名字,三人神色瞬間激動起來。
「大人,竟然知道我等姓名... ...真是... ...真是... ...」
「呵呵... ...你們是我的兵,自然知道你們的名字,此番你們表現的很好。」
周衍收斂笑容後,沉吟片刻,嚴肅道:
「你三人面對敵軍主將以及敵營萬軍毫無懼色,勇謀兼具,端的良才,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前鋒軍總旗官。」
「這三百兩既是那位多羅郡王雇你們送屍體的錢,你們就拿去分了,另外,王承嗣,我記得抄建奴守尉家的時候,得了十幾顆珠子,取三顆來,與他們做賞。」
「謝大人!」三人躬身揖禮。
周衍看著三人離去,對王承嗣道:「傳令義州城溫飽,率蒙古千騎突襲科爾沁,只做糾纏,不看勝負。」
「是!」
王承嗣去傳令了。
周衍坐在椅子上深深一嘆,衝動暴躁的阿濟格好打,不衝動的阿濟格,可就難打了,現在不能再以守代攻,等待朝鮮方面的戰報了。
崇禎這一手,實在要命。
所有人都認為政治交易完成後,戰爭事態就是定局了,只要打完這場仗,各勢力立刻下場分食屬於自己的那部分利益,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崇禎竟然能在錯綜複雜的政治交易中找到所有人都不會動的空子,而且,還鑽了進去。
他就不怕剛做完政治交易,且都已經在為各自利益付諸行動的朝臣們衝進皇宮,把他打死在寢宮之中嗎?
人再蠢,也不能蠢成到這種地步。
崇禎調度陳洪範海船和水軍這個操作,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因為在封賜周衍的聖旨出皇宮的那一刻起,所有派系勢力的政治交易,就已經塵埃落定了,表示所有派系,所有朝臣,通過協調和讓步,都接受了交易,在潛規則下,得利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崇禎皇帝,反而是最沒有風險的純利益獲得者,
那他為什麼要毀掉這一切呢?
梁廷棟不懂,孫傳庭不懂,楊嗣昌不懂,溫體仁不懂,沈世魁不懂,周衍更不懂... ...
所謂一子敗而滿盤輸,便是如此了。
看似跟整體戰局關係不大的一步棋,卻是支撐整體戰局的重要棟樑,逼得所有人不得不立刻做出反應,再次重新努力盤活自己那部分戰局,而在這期間,勝敗先不說,大量犧牲是一定的。
幾乎可以預見,
無論此戰勝負如何,在京朝臣和在外大將對崇禎的再度失望,是一定的。
尤以沈世魁為最!
至於周衍,他原本只以為崇禎笨,沒有政治能力,現在,只覺得崇禎又蠢又笨,這次戰事,跟他哪有半毛錢關係,只不過是皇帝,怎麼都繞不過他,無奈給他占了一份純利而已,他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了。
周衍思索片刻,寫下一封信。
「來人,召來沈世魁總兵的信兵,讓他把這封信帶回去,親手交給沈世魁總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