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周衍和沈世魁來到鴨綠江岸。
周衍身後親兵二十三人,將官七員,旗官、士卒二百整,立周字旗。
沈世魁身後親兵百人,將官三十,旗官、士卒六百,立東江鎮軍旗。
兩線主將齊聚江岸,旌旗飄揚,戰將在側,強兵橫列,也算是意氣風發,縱橫睥睨了。
沈世魁抬手,用馬鞭指向江對岸建奴大營,說道:
「那就是皇太極後軍大帳,前番用策,調動建奴水軍送糧,暫緩入寇之心,想必東奴等人已然知曉周將軍射殺孔有德之事,那支火器軍,本官亦是眼熱,遑論東奴,定是焦急不已,只消對峙數日,東奴必然退軍。」
周衍望過去,說實話,太遠了,而且營盤太大,別說皇太極所在的後軍大營了,就是建奴營盤的左右軍大營都看不清,不過,這並不耽誤他眺望後微微點頭,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東奴雖無狀野蠻,但在此種情況下,營盤依然規整有序,營兵各司其職,探騎四面八方,左右軍營面水臨山,兩側出是開闊地帶,內側拱衛中軍大營,前軍大營傷兵不少,但傷而有秩,潰而不亂,見強軍如此,將帥亦如此。」
聽著周衍誇讚建奴軍,沈世魁認同的點點頭:「與之能勝,殊為不易。」
拍馬屁嘛,
周衍的拿手絕活,是專業必修課。
聽著是周衍誇讚建奴,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別忘了,在這裡擋住建奴十幾萬大軍的人可是沈世魁。
面對如此建奴十幾萬強軍,建奴從皇帝到王爺,再到各級固山額真、甲喇額真,這麼多有實力的軍將,
沈世魁竟然能憑藉幾萬聯軍就把他們死死擋在了這裡,而且,其中百分之七十,還都是戰力羸弱的朝鮮軍,
對比之下,沈世魁之強,就不用多贅述了。
對比法,永遠是拍馬屁的最實用,最直接,最好用的方法。
「呵呵... ...」
沈世魁先是略有輕蔑一笑,復又舉起馬鞭,指向建奴大營後方的群山,頗為認真道:
「九連城除了沿海青饒之地有平原之外,其餘皆是丘陵之地,屬長白余脈,地勢由東北向西南逐漸降低,成化三年築邊牆,十六年起湯站堡,十七年起鳳凰城,又以鳳凰城為中心起墩堡十二座,
嘉靖年間起六甸城,六墩堡,萬曆二十四年起鎮江城,至此九連城之勢大成,
薩爾滸後,雖建奴取遼東,但九連城本就是防範他們,如今在其手中,又有何用?所以,建奴只守鎮江,用作進掠朝鮮根基,其餘墩堡甸城,皆用作存人屯糧,
此次建奴軍自東北而來,本官又占先機,渡江後,圍鎮江而不攻,引周圍墩堡甸城建奴來援而殺之,再取山石林木,以數十座墩堡、六座甸城為依託,起軍寨四十座,
依託墩堡甸城和地勢所起軍寨,建起容易,攻克極難,
只要本官不與東奴十幾萬大軍在青饒平原處對陣開戰,只用二三萬兵,便能將他們擋在山中,
若是足兵足糧,軍備充裕,把他們困死在百里群山之中,也不是難事。」
「所謂『依地利而上戰』便是如此。」
周衍著實是受教了,沈世魁這一手「前依山勢城堡地利,後方堅壁清野數百里」,把十幾萬建奴折磨的死去活來,再次刷新了周衍對古代大將的認知。
沈世魁,一個在歷史上寥寥幾筆,提起明末將帥,都找不到身影的透明人,打仗竟然這麼厲害。
「鎮台大人一番言語,下官受益良多,此番大戰,若不是鎮台大人定海平波,我軍必敗無疑。」
周衍說的不是客套話,這次戰爭,主要看朝鮮戰線。
實際上,周衍原本的想法是... ...用大量糧秣軍資供應,讓他們拖住建奴,如果事不可為,就犧牲掉整個朝鮮和東江鎮,只在最後出兵救援皮島,保住這個戰略要地,就可以了。
利用建奴進掠朝鮮的時間和從朝鮮返回的時間,等到朝廷來接收義州和廣寧。
他完全沒想到沈世魁竟然把建奴十幾萬大軍,擋在了鴨綠江前,
最離譜的是,
沈世魁不僅能指揮朝鮮數萬大軍,還能下令讓朝鮮堅壁清野數百里,讓國主李倧帶著文武百官扔掉都城,躲在了島上。
這就是朝鮮太上王的實力嗎?
實際上,
除了宋朝之外,縱觀漢人王朝,哪個把外國和藩國當回事?
談?
商議?
我是來下命令的,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藩國的國王,聽話的才是國王,不聽話,就換一個聽話的當國王,反正我們只要你們這個國家,國王是誰,我們不在乎。
沈太爺,完美詮釋了這個中心思想。
聽的周衍言語,沈世魁咧嘴一笑:「若是沒有周將軍的百萬軍資,此時此刻,我的屍體可能已經掛在了建奴的旗杆上,成為他們炫耀的戰績,東江軍也會被打散,
分功之論,你我都不必謙虛,此乃我大明之勝,明軍之勝,為外人道,足矣。」
周衍聞言,不再言語,只是鄭重抬手揖禮。
沈世魁同樣揖禮相還。
周衍在皮島待了五天,第三天的時候,建奴撤軍了。
明朝建立海防和孔有德戰死,這兩件事實在太大了,不僅是各個旗主王爺,就連皇太極都急切的要回去接【天佑兵】,同時,商議應對明朝建海防的事情。
而後兩天,
周衍接受了朝鮮文武大臣組成的外交議事團的求見,主要目的是,想從周衍這裡訂一批火器,先交定錢,等收到火器之後,再結尾款。
他們的尿性,旁人不知道,周衍還能不知道嗎?
最後,
商定結果是,一批火器分五次,每次錢貨兩訖,改不賒欠,
同時,
要以低於原價五分之一的價格,沒給周衍高麗紅參、白參、糖參若干,金剛果橡子酒五萬斤以上。
而朝鮮提出的條件是,購買這些東西的銀錢,其中一半進行折色,用布料、陶瓷器、生活用品、牛羊、絲綢等貨物付款。
周衍答應了,
錢貨折色,這其中能夠操作的利潤可不低。
當然,
這利潤最終到不了周衍手裡。
周衍和朝鮮做生意,怎麼都繞不過沈世魁,而錢貨折色的利潤,就是給沈世魁交的保護費,三贏嘛,大家都有的吃。
在皮島折騰了好幾天,周衍也要回去了。
想著來朝鮮戰場收個尾,沒想到沈世魁竟然犧牲了一部分海防利益,換了建奴撤軍,皮島和朝鮮太平無事。
仔細算一算,好像是虧了,但虧得不是周衍,不是沈世魁,而是大明朝。
可要是沒有這麼一戰,大明朝哪裡能建立海防,達成保薊遼海域,拖住建奴,以空間換時間的戰略。
這麼一看,好像又賺了。
總之,
這其中的利益和虧損,都在各人心中。
明朝的政治交易,權力變動,是在戰中,
建奴的政治交易,權力變動,是在戰後。
接下來一段時間,雙方內部又要斗得死傷慘重。
明朝的爭鬥在於北方各省剿殺農民軍時的政治延伸和軍權爭奪,建立海防多出的實權官職,中心人物是洪承疇、孫傳庭、楊嗣昌、梁廷棟、溫體仁、閹黨、內閣成員及其他派系的六部天官。
建奴的鬥爭在於孔有德死後,【天佑兵】的歸屬問題,以及尚可喜和耿仲明的政治立場,因為耿仲明手中也有一部分【天佑兵】,尚可喜手中的軍隊叫【天助兵】,
雖然火器不如孔有德的【天佑兵】,但軍事組織,內部架構卻跟孔有德的【天佑兵】相同,
皇太極和各大旗主親王爭奪【天佑兵】,他們兩個人以及他們的【天佑兵】和【天助兵】怎麼可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