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官殺不盡,劣紳除不絕,王親如蟲蟻,貴胄似毒蛇,陝西本就貧弱,又承三邊之重,巍巍大明就倒在這些人的手裡!」
查了帳之後,孫傳庭大發雷霆,情緒激動到連王親貴胄都敢罵。
其實,不怪他罵,實在是陝西已經爛到沒有救的必要了。
從萬曆二十三年開始征遼餉,收四百六十萬,
天啟四年二度加遼餉,收六百二十萬,
崇禎五年三度加練餉,收七百八十萬,
陝西這幫老秦人,提溜著腦瓜子就是干。
不僅朝廷加稅,秦藩上萬人要吃飯,祿米不夠吃怎麼辦,就帶頭聯合士紳們兼併土地,收商業,增加各種雜稅。
雜到什麼程度,
拉屎撒尿都要交稅,
京城不是有金水局,淨街稅嘛,陝西為什麼不能照搬過來?
那不不出去方便總可以吧?
不行!
在家屙屎撒尿,也要交錢,按季度收。
老百姓一看,怎麼幹也養不起朝廷、藩王、官員、士紳,就只能逃走,成為流民,去其他省份找口吃的。
明朝有個【逃丁法】,就是莊戶里,有一個人逃走了,那他的稅就要平攤到所有人頭上,不僅如此,再加上【間架稅】,也就是房屋稅,所有人家的【間架稅】都要增加。
老百姓活不起了,逃不動了,就只能造反。
然而,
造反也不行,
一個縣有人造反,不僅全縣都要加稅,「請」官軍平亂,連帶著隔壁縣也要加稅。
最後的結果就是大面積造反。
最可笑的是,從萬曆年到崇禎年,全國增稅無數次,而真正用作軍費的卻只有很少一部分,極大部分都是假帳。
農民交稅養兵,士兵卻拿不到錢糧。
所以,
孫傳庭在查帳冊,田冊,稅賦之後,才會情緒幾乎失控,連皇明朱家人都連帶著罵了出來。
「外有監軍,大人慎言。」副將羅尚文忍不住開口提醒。
孫傳庭瞥了眼堂外,重重一拳砸在帳簿上,長久思慮過後,對羅尚文道:「張胖子在商洛,你帶三千兵剿殺,可行?」
張胖子,即農民軍的「整齊王張顯」,中原之戰,被盧象升打殘,差點殺死,逃回到陝西,就一直在商洛地區休養生息,以待時事。
而阻止盧象升殺農民軍的洪承疇和賀人龍,就這麼看著農民軍休養生息,各處搜刮糧秣錢財,也不阻止外財進農民軍。
因為,只要這些農民軍起亂了,他們就有戰功,而農民軍搜刮的錢財糧秣,自然而然地就會成為他們地戰利品,用作養兵。
但他們想不到的是,前腳整走了個盧閻王,後腳陝西就來了個孫殺神。
「張胖子自十王山一戰後,部曲殘缺,戰力不整,兩千足以,不用三千。」羅尚文很顯然沒把張胖子放在眼裡。
孫傳庭心中火氣瞬間爆發:「你在四川打仗,若是謙虛謹慎三分,也不至於致使流寇入川,成如今一副戴罪之身。」
羅尚文心頭一驚,趕緊半跪下來,低頭不語。
「哎... ...」
孫傳庭長嘆一聲,也知道自己言語太過了,於是伸手按住羅尚文肩頭:
「要義,你要知道,戰意只能流傳於士兵之間,為將者須謹慎小心,不可意氣,不可輕敵,不可驕狂,本官需要你大勝,完勝,拿來張胖子腦袋,以他的腦袋威懾陝西,如此,本官的刀才能伸的出去,你可明白了?」
「下官明白!」
羅尚文振聲道:「此戰分兵,進軍時,悄無聲息,開戰時,聲勢浩大,不論其他,只要賊首,以震秦地!」
孫傳庭一番話,把羅尚文不熟練的官話都嚇出來了,說的時候,還帶著濃濃的四川味兒。
「去吧,本官在這裡等你呈送人頭,為你上奏報功。」
「得令!」
羅尚文快步匆匆,出衙門的時候,遇到了監軍高起潛,但卻沒理會他,徑直掠過。
高起潛蹙眉看著羅尚文,很是不滿,只不過沒有發作,走進衙門,繞過山石,來到正堂,正好趕上一身粗布衣裳的孫傳庭要出去帶著工人開礦。
「孫大人勤儉勞務,每日親工,何必如此?工事多你一人,也不會快半分,少你一人亦不會慢少許,不如在此思慮軍務,整頓民生,使陝西得以重振,方不負皇恩。」
孫傳庭看都沒看高起潛一眼,闊步來到門前,站在高起潛身前,等著他讓路。
孫傳庭身高八尺,形貌甚偉,能左右射,武藝絕倫,這是歷史上對他的描寫,當然,不是說,這個人身高就是八尺,「八尺」是個形容,表示這個人高大魁梧。
七尺男兒也是這個意思,同時也有「堅毅不屈」的含義。
而高起潛呢,他是個太監,偏陰柔,身弱瘦削,孫傳庭當面,就像一座山壓過來,從氣勢上就矮了許多,
所以,
當孫傳庭來到之時,他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閃到了一邊。
孫傳庭逕自出門,期間沒有正眼看他,更不曾有言語。
「孫傳庭,本官必參你!」
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孫傳庭已經走出了衙門。
孫傳庭是正經世襲百戶官家出身,他本身就有一股從家族先輩傳承下來的氣概,只不過蹉跎十年,抹平了些許鋒銳而已。
若是文武高官在此,哪怕是四五品,他都以禮相待,因為文壓武,是老傳統了,朝廷宮宴,七品編纂入席,而總兵官居末,都是真實發生的事。
可對於一個太監監軍,他還是不放在眼裡的。
十一天後,
羅尚文把農民軍「整齊王」張胖子的人頭放在孫傳庭面前。
孫傳庭微微點頭,左手摩挲著刀柄,淡淡開口道:「要義,我軍傷亡多少?」
「回大人,我軍傷六百餘,死一百二十七人。」羅尚文道。
孫傳庭低沉嗯了聲,繼續道:「我軍於商洛剿賊死傷慘重,鏖戰之後,三千軍傷亡過半,賊寇張顯伏誅,部眾潰散多逃往西安,
傳令!
全軍於西安全境追剿流賊,境民若有保賊者,同罪論處。」
羅尚文有些懵,大人莫不是沒聽清?死了一百二十七個,不是傷亡過半。
「額... ...大人,下官說的是... ...」
「整軍去吧。」
「本官親自領軍追剿流賊。」
「得令!」
羅尚文走的時候,還是一臉茫然。
但兩天後,
孫傳庭率軍清洗了第四家士紳,清出四萬畝良田,銀錢數十箱,糧食數倉的時候,他終於明白,孫傳庭的刀,是怎樣用的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