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整體進兵速度而言,孫傳庭的秦兵自西安去漢中,無疑是快速的,而從宣府到陝西,要穿過大同和山西兩地的關寧軍和新河軍,確是艱難的,緩慢的。
洪承疇就是出於這種考量,所以,他要等祖寬的關寧軍到來,再進行大規模會戰,而不是以孫傳庭剛組建兩個月的秦兵,自己嫡系的洪兵,以及曹變蛟兩千多關寧鐵騎,發動殲滅十幾萬農民軍的大戰。
這是為帥和為將的本質性區別。
他不僅要看整體戰局,縱觀戰略,更要考慮到自己的政治資本和政治地位。
那麼,
李自成和張獻忠的突圍戰,他為什麼不壓上自己的「洪兵」,把他們死死堵在漢中之地,答案就很明顯了。
一是,會讓「洪兵」損失慘重,
二是,以他們的兵力,根本吃不掉幾十萬大軍,
所以,這二人逃跑,更有利於他想要的戰略意圖,消滅一個,放養兩個。
而現在,
就只剩下一個中心思想了,在漢中圍死高迎祥。
剿賊這麼多年,也該給皇帝送上一份大禮了,之前盧象升的七省總理,實在快把他逼瘋了,這說明皇帝對他逐漸失去信心,並表現出一定程度的不耐煩。
他必須向皇帝展現自己的能力。
那麼代價呢?
關中平原部分剛耕種到田地里的糧食,戰區橫百里,縱數十里,這片區域的良田能保得住才怪。
如果這裡的百姓因為田地被毀,秋季無收,活不下去,造反了怎麼辦?
都已經造反了,那不就是賊寇嗎?還能怎麼辦?
六七月份開戰,
任憑懂一點軍事的人,都會罵一句腦子有病。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在雙方都不考慮代價的情況下,那就干,管他媽什麼天時地利,春種秋收,國家能不能打得起,隊伍能不能撐得住,這些都不在他們的考慮之內。
陝西六月之戰,就是在這麼個關鍵的時節,詭異的開啟了。
孫傳庭調兵遣將,支援漢中,而自從孫傳庭來到陝西後的種種重大舉措,雖然引得藩王和官紳不滿,但有一個人卻大呼痛快,
他就是陝西總兵,榆林人,左光先。
這個人在歷史上的爭議不小,崇禎十六年降了李自成,順治二年降清,但他之前乃至往後幾年,都是大明朝的一員梟將,其麾下部隊的戰鬥力,僅次於曹變蛟。
孫傳庭在來陝西之後,曾與他有過會面交談。
孫傳庭的意思是,在陝西的一系列舉措,都需要他的配合。
而他的回覆是,他只管督造火器軍械,其餘一概不問。
簡言之,他什麼都不管,任憑孫傳庭在陝西布雨行風,大開殺戒。
沒錯,督造火器,做為從游擊將軍晉升總兵的鳳毛麟角存在,他在陝西並沒有什麼話語權,一是不受陝西官紳階層待見,二是陝西有大軍頭,援剿總兵賀人龍,上面還有洪承疇,以及後面的盧象升,雖然盧象升一直沒有插手陝西事務,但官職在哪裡,爭鬥是必然的。
這種軍事配置,對他的職權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唯一能夠伸手的三邊防務,也被洪承疇接手了,所以官紳階層的老爺們,總戲言他是「鐵匠總兵」。
而這個人的戰績卻是不一般,他是少有的能夠真正殺傷農民軍精銳的將軍之一,每次與農民軍打仗,都能避開那些老百姓,直撞農民軍精銳,
對於這個時候的農民軍而言,最怕的除了盧象升和曹文詔,就是他左光先。
而今對於漢中戰場,他一個陝西總兵,卻被人遺忘在角落,實有些令人唏噓。
「鎮台大人,孫總督遣羅尚文出兵漢中,與洪督師,曹將軍合圍逆賊高迎祥。」副將焦啟文來報。
左光先站在地圖前,聞言伸手指向秦嶺,嘆道:
「堵不住,高迎祥不是李自成,更不是張獻忠,他會逃跑,但不會盲目的逃跑,這個高迎祥,怕是要進秦嶺啊。」
他轉過身,看著副將,說道:「你把咱們剛造出來的二百支快銃,配好火藥,彈丸,送到西安,告知孫總督,我這番話。」
焦啟文沒有動彈,而是直視左光先:「大人,此節戰事,正是您重掌兵事之時,我們可在秦嶺一側布兵,待高迎祥出秦嶺,便能建功。」
左光先聞言一笑,反問道:「你是讓我領著你們兩千鐵匠去戰場送死嗎?」
焦啟文張了張嘴,沉默不語。
左光先搖了搖頭:「去吧,我知道你們的心思,但現在不是時候,起碼我們的時機不在陝西,萬事有我自決,你們聽命就是,若有耐不住,本官不攔著你們另謀高就。」
「下官不敢。」
焦啟文說完後,匆匆離去,他怕左光先說出什麼更嚇人的話來,只能趕快溜走。
看著地勢明了的地圖,以及洪承疇、孫傳庭、曹變蛟、羅尚文的位置,左光先略感寬心,但仍不足以讓他放心。
如今大軍未至,賀人龍不願進軍,洪承疇的洪兵和曹變蛟的關寧鐵騎力量薄弱,在漢中平原還好說,若是隨著包圍圈縮小,高迎祥靠近秦嶺山區,曹變蛟的關寧鐵騎就只能下馬步戰了,
而關寧鐵騎下馬步戰的戰績,近期有兩次,
一次是去年六月,曹文詔被包圍,憤而自殺,
一次是今年二月,祖寬的部下因地勢無法作戰而內訌。
如今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羅尚文能夠快速趕到漢中,加強曹變蛟防線,拖到援軍到來,在秦嶺之前把高迎祥消滅掉。
但這種概率很低,因為高迎祥不是個木頭人,哪怕他之前是個農民,造反也只是憑著一腔血勇,但如今,他也打了好幾年仗,就算是在失敗中總結經驗,其戰略勇武,也不次於很多將官了,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等著援軍到來,徹底合圍。
左光先喃喃自語道:「除非... ...洪督師捨得兵力消耗,日日開戰,硬拖到援軍到來,否則,高迎祥必逃... ...
但,開戰之時,糧草耗費劇增,難以支應... ...」
「這一戰,如何打?」
這涉及到一個關鍵問題,時節不對,糧草不足,如果只是圍而不攻,每日兩餐,上下兩頓野菜湯,晚間一塊糜子餅,這樣的消耗還好,
可要是日日開戰,每日兩餐,上下兩頓除了野菜湯之外,還都要有糜子餅、食鹽,野菜湯中還要摻粟米,煮成粟米野菜粥,戰馬也需要增加草料和食鹽,
洪承疇有那麼多糧食?還是曹變蛟有那麼多糧食?
期間,
還有控制防止士兵們與農民軍接觸,用軍械換糧食,所以,站在一個將帥的角度上去看待戰爭,並不是定下策略,全軍出擊這麼簡單。
左光先已經不知道這仗該怎麼打了。
而與他有同樣想法的還有曹變蛟,孫傳庭一直沒有回信,洪承疇那邊也沒有動靜,李自成已經跑遠了,高迎祥將有動作,
而他因為當時沒反過勁兒來,主動追了李自成,沒有像賀人龍一樣,原地向洪承疇請軍令,導致他不得不秉持著一個援剿副總兵的職責,主動參與戰爭,被動等來了洪承疇的軍令,展開了對高迎祥的合圍。
賀人龍是把問題拋給了洪承疇,就死等你主動下令,你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出了問題,都是你洪督師的責任。
洪承疇敢擔這個責任嗎?
洪承疇沒給賀人龍任何軍令,就是他的答案。
而曹變蛟卻是太過於主動,給了洪承疇一份戰報,換來了一道軍令,他主動追擊李自成失敗,導致合圍高迎祥的包圍圈出現了缺口,那你回來補上包圍圈,也是應該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他的叔叔一樣,只會打仗,對於其他彎彎繞繞一竅不通。
不過,
幸好,他還知道給孫傳庭寫封信,而孫傳庭出於對大局考慮,派了羅尚文過來,加強他的防線,至於能不能等到祖寬的援軍,就看天命了。
可他們怎麼都沒想到的是,祖寬並沒有支援漢中戰場,而是直接去了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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