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衍的野心肆意綻放,即將開花結果,被楊嗣昌一招反制,瞬間按死,只能偃旗息鼓,先敗一陣,繼續蟄伏,再尋良機的時候,
朝堂上卻已經渡過了波譎雲詭的陰暗期,發展到了真刀真槍的階段。
秋稅必須大力收,因為要補崇禎四年和崇禎八年的窟窿,至於崇禎三年以前的窟窿,要從海防上撈回來了,
光靠收稅補窟窿,是不可能的,虧空太大了。
但想要從海防上撈錢,就必須搞定「江南抗稅」問題。
夏秋二稅,其中包括米麥、漕運米、絹、絲、棉、麻、綿、蓆、薴、鈔、馬料、馬驢騾、鹽、礦等。
黃河淤泥堵塞,京杭大運河不通,漕運不存在,
滿朝文武和皇帝眼睜睜看著洞庭商幫開泥頭車,撞死的江南織造業,
北方茶馬互市徹底關閉,
鹽引半數掌握在晉商手中,剩下的還有一部分掌握在各地督撫手中,礦業要麼掌握在各地督撫、藩王、官紳手中,要麼不敢開,因為發不起工資,
漕運、各種布、絲,馬驢騾、鹽、礦,都他媽沒地方收稅,
單靠夏秋二稅的米麥稅,那就是把老百姓榨乾之後,放入石臼子裡碾成粉泡水喝,哪怕一點點利用價值,都得榨乾。
基於朝廷這種賦稅情況,「江南抗稅」問題,必須得到解決。
這幾日,
崇禎也頭疼欲裂,有些事壓在棉被下,眼不見心不煩,反正這張破床能睡覺,可現在棉被掀開了,裡面全是漆黑如墨,腐爛發臭的棉花,棉花下面都是臭蟲,蛆蟲,怎麼還躺的下去?
崇禎感覺,自己好像迷路了,在黃沙漫天的沙漠裡,失去了方向,想要悶頭走向一方,卻又起了沙塵暴,看不清前方的路,而且,沙塵暴越來越大,他快要窒息了,身體慢慢被掩埋,眼神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 ...
明朝二百多年疊加的政策buff,終於在此時徹底爆發了。
沒有省一級的轉運部門,所有物資調配,要麼從基層州府分流,要麼由中央調配,前者省事而費錢,後者費錢而省事,
明朝選擇的是前者,從基層州府分流,省事而費錢。
舉個例子,一號縣治理河道,但沒有省級運轉部門做固定明細,最後縣裡算帳,原本要花1000兩,現在卻花了1200兩,出現了200兩缺口,現在急需填補窟窿,但他們的上級是國家,你還能從國家要錢補窟窿嗎?
顯然不能,
那怎麼辦?
向隔壁縣求助,把他們今年治理河道的錢借來補窟窿。
如果明年還不上錢怎麼辦?
那就從百姓身上摳出200兩,拿去還錢。
這種拆借補窟窿的行為,終有一天堅持不下去,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兵備道、衛所身上了,於是,大家一起喝兵血,補窟窿... ...
如果有省一級的運轉部門,州縣報帳,等著批錢,批多少錢,干多少活,而有省級部門向上緩衝,向下轄制,就算有了窟窿,也可以調查、協調。
但這種部門有個極大的缺點,就是不利於皇帝和藩王從全國所有州縣摳錢,所以,就沒有設置。
或者說,有明一朝二百多年,十幾位皇帝,數千位高級官員,都想不到這一點。
總之,
現在暴雷了。
皇帝每天只能看著朝堂上各個黨派勢力幹仗,而他自己毫無辦法,
想求助溫體仁,可溫體仁是溫黨,他必須以溫黨利益為最高優先級,
求助北方集團,可北方集團的那些軍政集團,這十來年都被他搞怕了,心寒了,現在基本都是陽奉陰違,光喊口號,不辦事,
求助江南、東南集團,不好意思,抗稅的主力就是他們。
所以,
崇禎皇帝,現在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閹黨。
於是,
他做了個讓魏忠賢死不瞑目的決定,讓閹黨主導稅收事宜。
當天早朝過後,
既是閹黨,又是溫黨的張至發,薛國觀,被崇禎皇帝召見,交談半個多時辰後,
又召見自成一黨的吏部右侍郎劉宇亮,以及,同樣自成一黨,孔子第六十三代孫,時任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加太子太保的孔貞運。
再以王承恩為督首,遣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三人,為提督,加副都御史,特派江南,監督秋稅事宜。
用張至發和薛國觀,是給溫體仁面子,
用劉宇亮和孔貞運,是不給張至發和薛國觀面子,
用王承恩、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是不給所有人面子。
看似三方制衡,實則閹黨孤立。
去了江南之後,張至發、薛國觀、劉宇亮、孔貞運四人,不把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三人活吃了,都對不起崇禎皇帝給他們的機會。
當天夜裡,
方正化在處理完手頭事務後,偷偷離開,秘密來到劉宗周家的後門,輕輕敲門,一位老者開門,把方正化帶到了書房。
「給老爺回事。」
「嗯,進來。」
書房門開,方正化走進了書房,摘下碩大兜帽,笑著朝劉宗周拱手。
「劉大人,此來打擾,還請見諒。」
劉宗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如果可以,他不想與閹黨接觸,但現在他們在朝堂上話語權不大,想要做事,還得依靠皇帝最信任的閹黨。
「大官客氣,請坐。」
二人相對而坐。
方正化的上頭不僅有崇禎皇帝,還有太子朱慈烺,他掌管的事務,主要是「收受賄賂減免刑罰」,而明朝官員,有幾個底子乾淨的?
而朱慈烺想要動誰保誰,就必須由他協助,所以,他也是秉筆太監中,領軍次數多於監軍的。
「劉大人,此去江南諸事危險,此來尋策,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劉宗周沒有回答,而是把先前準備好的茶推到方正化面前,示意他喝茶。
方正化看著茶盞,沉吟了下,道:「太子身邊尚缺一位講官,不如大人引薦如何?」
劉宗周深深看了方正化一眼,而後從桌旁拿出一捲紙,鋪開後,是大明簡易地圖,他拿起毛筆,蘸墨之後,把宣府、大同、山西、陝西、四川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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