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
畫舫上,周衍懶散的斜靠在船頭,放在膝蓋的手中把玩著空酒盅,經過幾天遊玩領略,他能說的,唯一想說的,也只有這三個字。
「江南好!」
席通也跟著大喊了一聲,隨即把酒盅里的酒一飲而盡。
周衍收斂表情,看向席通,語調平緩的問道:「你說江南好,好在哪裡?」
席通看著周衍那雙不含一絲情感波動的眼睛,剎時渾身僵硬,心臟驟然縮緊,但他仍要保持現在的情緒狀態,這種生理本能和精神壓力相互較勁對沖的狀態,讓他心口憋悶,腰部一下完全麻木,
他依舊迷濛半醉的笑著說:「孫兄這個問題... ...妙哉,妙哉,都說江南好,有千萬種理由,有無數詩詞,但我覺得,江南就好在他是一塊地方,誰也搬不走,他不屬於任何人,他又屬於所有人。」
周衍眼神平靜的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卻笑意不達眼底:
「你說的沒錯,江南不屬於任何人,但又屬於所有人。」
「席兄,來,喝酒。」
「喝酒!」
席通緊咬著牙把酒液吞進肚子裡,他的緊張已經達到了頂點,必須釋放出去,否則他覺得自己在下一秒吐出鮮血,
「姑娘們!小曲兒唱起來!」
他突然一聲高喊,隨後便醉倒在船頭,呼呼大睡起來,畫舫中那些嚇了一跳的姑娘們,在遲疑片刻後,開始彈奏歌唱。
周衍放下酒盅,挪動身體斜躺下去,樂曲悠揚,隨著畫舫緩緩遊蕩漸漸飄遠,兩岸熱鬧繁華,青樓楚館排列緊密,另一邊販夫走卒吆喝高調,河上兩側排著船市小舟。
「王承嗣,你覺得江南好在哪裡?」
站在一旁的王承嗣,掃了兩岸風光一眼,道:「好在弱不禁風。」
「哈哈哈... ...好一個弱不禁風,好你個王承嗣。」
周衍笑了起來,同時說道:「傳信紫垣先生,一個月後,即十一月中旬,我要結果。」
「是。」
傍晚,周衍醉酒,回到翁家小院便睡下了,夜半時分,周衍酒醒,腦袋脹痛,喉嚨乾澀,他扯著床板起身,
下一刻,
帷幔被拉開,左右兩個侍女,一個人端水,一人奉湯。
周衍喝了湯茶,又洗了洗臉,這才好些,坐在床邊發了會兒愣,腦袋脹痛消退了一些後,看兩個侍女,道:「下去休息吧。」
二人微微福身後,離開了房間。
周衍也出了臥房,穿過堂屋,來到書房。
十月的天氣透著絲絲涼意,周衍坐下推開窗戶,拿起書案上的奏疏,看王承嗣留下的紙條,是今天傍晚送來的,
他打開一道奏疏,
紹興知府參周衍與蘇州洞庭商人勾結,
金華知府參周衍與蘇州洞庭商人勾結,
寧國知府.. ....
廬州知府... ...
數十道奏疏,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參周衍與洞庭商幫勾結,為禍江南。
被江南道都察院攔了下來,送到了周衍這裡。
最下面還有一封登萊巡撫楊文岳的親筆書信,周衍打開之後,不禁失笑。
方正化三人從江南逃去了山東登州,找楊文岳庇護,看在楊文岳的面子上,周衍都不打算理會他們了,沒想到,三人竟敢去信南京給韓贊周。
閻王要你三更死,二更你就去報到,打閻王一個措手不及。
周衍提筆回信:
「送來。」
至於其他彈劾周衍的奏疏,於他而言是《生死簿》,到時按奏疏找人,就不會存在漏網之魚了。
第二日,上午。
王承嗣急匆匆稟報:「老爺,步三喜將軍來了。」
周衍微微一愣:「你沒問他來找我何事?」
王承嗣搖頭道:「步將軍不是來找老爺,而是率軍經行蘇州,蘇州文武官員,官紳富戶共數百人,皆出城相迎,進城後,道路兩旁百姓近萬,步將軍策馬而行,於知府衙門歇息。」
周衍撓了撓下巴:「既然不是來找我的... ...那就由他去吧。」
王承嗣一陣無語,老爺,你到底是有多寵愛步三喜啊... ...
小插曲而已,周衍並不在意,有節有度,只要不出格,這幫兵痞子,臭丘八,愛幹什麼幹什麼,懶得搭理他們。
在很多事情上,周衍都只要個結果,並不是他不想知道全過程,而是以他這個身份地位,凡事都要知曉透徹,求個過程,會給下面辦事的人造成巨大心理壓力,做起事來束手束腳。
這是創業時期,不是穩定時期,這種追求細節,責令上下的事,能不干儘量別干,
把班子架起來,舞台支起來,資源堆起來,青史留名的機會和資源給你們了,就看你們擔不擔得住了。
步三喜在蘇州的所作所為,周衍沒有過問,他也沒出門,步三喜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就等十一月中旬,曹文衡給他的結果。
如今的江南,被周衍圍成了三缺一,缺口便是湖州,有叔母娘家張家人在南京和都察院,江南道都察院自會把南直隸所轄州府呈上的奏疏全部攔截,然後,送到周衍這裡。
短短一個月,彈劾周衍的奏疏已經積攢到了三百多份,其中兩份還是裝裱在五色錦上正式奏疏,這是衝著要周衍去的。
時間來到十月末,
湖州的帳已然沒有查完,石確頂著巨大壓力,利用南直六部中的戶部,活生生拖了朝廷和浙江十府將近一個月,
從某方面來說,他的能力確實挺強,畢竟他面對的是整個朝堂和浙江十府,還有崇禎皇帝的壓力,一招查帳,雖然出了點小問題,但經過曹文衡指點後,石確也打通了任督二脈,
石確一邊暗地裡用死去的官紳名義做假帳,一邊盡心盡力幫助布政司查帳,一天到晚,忙的不亦樂乎,日子過得十分充實。
唯一的小問題就是,但凡被發現了,他全家都得被剁成臊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七,
周衍清晨練武之後,吃了五碗蘇州特色魚餅面,又吃了半盤子果泥蒸糕,躺到中午時分,正尋思中午吃點什麼的時候,下人來報,席家四公子,席通來尋。
「讓他來。」
不多時,
席通急匆匆進了小院,躺椅上的周衍笑眯眯道:「席兄多日不見,來來來,今日在我這裡用飯,今早看菜單,我特意加了一道『悶燉寶薈珍』,聽說特別滋補... ...」
「孫兄,出事了!」席通說道。
周衍一愣:「出什麼事了?」
席通道:「安慶、寧國、徽州、饒州、紹興等地,有民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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