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造飯之時,劉光祚悄然離開營地,去到八里外,見督戰隊。
「本官劉光祚,大同鎮總兵官周衍麾下,暫領山西軍,於傍晚時分入松江府。」
督戰隊正在吃飯,於劉光祚部就地造飯不同,他們吃的是肉乾、醃菜、麵餅和鹽水,為首一人策馬來到劉光祚面前:
「見過劉大人,標下奉命在此,夜半入城,執行軍令二項,不戰者斬,貪生者斬。」
只有兩項軍令,不戰與貪生... ...劉光祚心中一緊,問道:「若有他策,用兵出奇,又當如何?」
劉光祚的意思是督戰的軍令太嚴苛,若是他有其他打算,難不成督戰隊還要執行軍令嗎?
那人言道:「所以,我部夜半入城,三個半時辰,足夠劉大人排兵布陣,本家大人只看結果,不看過城,劉大人入萬全都司以來,初次單獨領命行兵,必須習慣我部作風。若無事,大人請回,時間不等人,莫要誤了部下士兵性命。」
劉光祚又看向那些督戰隊士兵,個個兵甲齊全,戰馬雄壯,都是上等蒙古跳蕩馬,士兵口糧有肉乾和精麵餅,戰馬吃的也是精料,心下既是驚駭,又是羨慕。
他轉身離開,回到營地後,用了些飯食,慢慢等到太陽落山。
士兵們收拾整齊列隊。
劉光祚策馬緩行,腹中醞釀良久,方才開口道:「本官知道你們心向楊嗣昌,但現在你們已經屬於大同軍,生死之命,全由上家,
代州周衍之名,想必你等早已如雷貫耳,新河軍之名,亦不陌生,
但你們還不配入新河軍,本官亦然,
新河軍微功必記,賞罰分明,錢糧充足,兵甲齊全,每一個新河軍士兵都是家有良田,內有錢糧,外有戰功的富戶,同時也是作戰悍勇,令行禁止的猛士,
本官要入新河軍,更想帶你們進入新河軍,因為本官需要你們成為本官在新河軍中立足的本錢,與周衍大人麾下其他將軍爭鋒,打更多軍功,攢更多錢糧,本官與你們在新河軍中站穩腳跟,互相成就,
今日,便是機會,
前方就是松江府,
此一戰簡單,
進城,殺人,
聽令作戰,天亮之後,你們很多人會死在松江府,但活下來的人將入新河軍,本官會跟你們一樣,擁有田地,錢糧,功勳,地位,靠山,從此以後,在這個世上,沒人敢看不起我們,
我們不是兵魯子,不是臭丘八,不是佃奴,是新河軍!我們的靠山是大同鎮總兵官周衍!」
劉光祚這一番激勵言語,也算吐露真情了,這些山西兵在周衍心裡是不穩定的,他自己也是一樣,若想在周衍麾下立足,吃一口安定茶飯,就得跟著周衍的步調走下去,
事情的對與錯,根本就不是他這個級別能夠評判置喙的。
劉光祚心裡十分清楚,自己在周衍的軍事集團中地位不高,上面還有十千戶、屠右廉、霍安、曹文衡,看周衍對待曹變蛟和祖寬的態度,此二人在未來估計也會加入進來,
那麼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帶著全家更上一層樓,就要利用好自己的才能和女兒是周衍義妹的關係,同時,在各方面幫助曲大南,
在軍事方面,曲家和劉家是分離狀態,在政事方面,曲劉兩家是一體榮辱,軍政明晰,才是能讓周衍重視的聰明選擇。
人最重要的就是認清自己。
周衍自認為沒有漢室劉家人那般的人格魅力,所以,只能用前人總結的馭人技巧,去駕馭那些驕兵悍將為自己所用。
魅力不夠,手段來湊。
劉光祚是最大受害者,別忘了,他面對過的人,除了周衍,還有孫世瑞。
如今,
老劉與其說是想開了,不如說是沒招了,自己的女兒不僅成了周衍的義妹,還成了周衍死忠部下曲大南的娘子,哪怕用漂白劑洗澡,八四消毒液當水喝,也沖不掉他身上那股新河軍的味兒。
既然如此,也不那麼想法了。
全軍進發!
被劉光祚挑起戰意的山西軍穿著麻布爛衫進入松江府。
奴僕軍和農民軍以為是其他地方來的友軍,沒有對他們設防,水師的士兵嚇了一跳。
然後,
就看到那些乞丐從麻布衣衫下面掏出了一桿杆火銃... ...
五百輕重火器兵,一千輜重輔兵,五百刀盾護兵,在劉光祚的指揮下,傍晚入城,夜半時分,廝殺接近了尾聲,
後半夜,
劉光祚率部殺到了梁廷棟在松江府外二十里處的大營外。
「全軍放棄火器,刀盾兵在前,長槍兵在後,騎兵攻寨,半個時辰後,從軍寨東北方突出。」
劉光祚簡單部署之後,翻身上馬,等待二百騎兵聚攏到他身後之時,當即持槍策馬奔出,一馬當先,衝擊梁廷棟軍營,其餘二百騎兵當即跟隨奔出。
「何人襲營!」
「賊軍安敢襲營!」
「殺敵!殺敵!」
梁廷棟從營帳中急匆匆跑出來,見到大營被破,說了三句話,每句話都是以不同心態喊出,直到喊出第三句「殺敵」之後,迎面奔來一騎,隨即,精神恍惚之間,整個人就沒了意識。
... ...
「總督大人... ...總督大人... ...」
「軍醫!軍醫!」
「務必救治總督大人!」
一陣嘈雜聲傳入耳中,梁廷棟意識漸漸回歸,用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身上甲冑有著斑駁血跡的男人。
「啊... ...你... ...」
「大人!大人醒來了!」
「快,快給大人診治!」
梁廷棟又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
梁廷棟幽幽轉醒,活動了下脖子,繼而感到渾身酸痛,用力轉頭,看到床邊小凳上坐著之前恍惚間看到的那人,身材魁梧,甲冑染血,一看便知是剛下戰場。
「咳咳... ...咳咳咳... ...」
梁廷棟感覺喉嚨瘙癢,下意識咳嗽了起來,當即驚醒了坐在小板凳上睡著那人。
「大人,您醒了!」
那人慌忙過來查看,端起旁邊的水碗,用布條沾了些水,滋潤梁廷棟乾裂的嘴唇。
「軍醫交代,大人暫時不宜多飲水,且先如此潤口。」
梁廷棟點點頭,環視周圍,見識營帳,這才想起,自己被襲營了,情緒瞬間激動起來。
「襲營... ...軍營... ...松江府... ...戰事如何... ...」
「大人,標下劉光祚,乃是大同鎮總兵官麾下部將,標下天亮時分支援而來,來時... ...松江府屍橫遍地,但卻沒多少賊軍,
標下處置松江府賊軍之時,聽說他們在擊潰松江府的水師之後,大軍出城襲營,標下急忙率軍出城支援,但卻已經晚了,
標下來時,大營已破,水師死傷慘重,大人幸得三十餘個忠心士兵護衛,這才沒有... ...哎... ...只是水師士兵... ...大人,莫要過於悲傷,千萬保重身體,那些戰死的將士撫恤,還需大人處置,忠義之士已然殉國,莫叫忠義之士喪家。」
梁廷棟神色怔愣的聽完,他不再動彈了,躺在床上,猶如死屍一般,緩緩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湧出來,同時,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