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元標把叔公一家請進門,安排好房間後,在正堂排宴。
那位叔公名為翁汝進,致仕前做到浙江參政,住在浙江杭州仁和縣,翁家能有如今家業,跟他這一任官員有很大關係,
所謂官紳一體,便是如此了。
「叔公,聽聞浙江亂象比南直更甚。」
翁汝進飲了一盅酒,嘆道:「起先是楊嗣昌部在湖州作亂,被大同鎮總兵周衍平定後,浙江布政司在湖州盤點財貨,十府官員聽聞此事後,又去湖州討要欠奉,原本就是政局不穩,民心紛亂之際,他們如此豈不添亂?
後南直奴變,殺戮四起,有賊流竄到了浙江,漸漸引動浙江大亂,蔓延全境。」
翁汝進說完之後,又重重嘆了口氣:「原本只是江南亂事,與浙江無干,怎的波及到了浙江,連老夫都不得不厚著麵皮到你這裡避禍。」
「叔公言重了,此番乃是回家,何來避禍之說。」
翁元標呵呵一笑,抬手舉杯,正要敬翁汝進酒,管家從門外急匆匆走進來,神色十分慌張,腳步錯亂,絲毫沒有大家族儀態。
翁元標微微蹙眉,待到管家走近,翁元標低聲怒道:「神色慌亂,毫無禮儀,成何體統!」
「老爺,您... ...請隨小的來一趟,便知道了。」
「什麼?」
翁元標詫異的看著管家,心想,你要瘋啊,竟然讓我跟你走一趟。
管家都快要急死了,低聲耳語道:「小的願以性命承擔,若無天大事,小的便自裁於後巷。」
翁元標見管家竟然賭咒發誓,不由得重視起來,
「叔公,下面有些小事,我去去就回。」
「好,標兒自去就是。」
翁元標起身跟著管家離開宴席。
馬廄。
翁元標渾身無力的癱坐在地上,雙手扒著柱子,眼神死死盯著馬廄里那匹青白相間,腹有些許雜色的神駿寶馬。
「這... ...這不是大人的... ...【會風驄】嗎,怎麼會在叔公家裡?」
管家哪裡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彎腰攙扶翁元標,發現拖拽不動,只好蹲了下來,言道:
「老爺,此事蹊蹺,不宜妄動,那位大人何等人物,寶馬怎會遺失,就算一時不查將寶馬遺失,又怎會恰好落入浙江叔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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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定有轉折,不如老爺親自去見那位大人,今早言明此事,若其中有誤會,也好早些解開,若這是對我翁家之計,當捨棄浙江叔公一家,保全自家,小的請大少爺在正堂敬酒攀談,打聽那匹寶馬之事,咱們兩面計較。」
「好,好,快去!」
翁元標也不用管家攙扶,慌張張起身,朝著周衍小院跑去。
正堂酒席宴中,
翁家大少爺,翁名悅在聽到管家稟報之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卻風輕雲淡,始終保持微笑。
他端著酒盅起身,遊走於宴席幾桌之間,每桌都笑呵呵閒聊幾句,話題都往江南馬市方面引,如今山東馬一等健馬是什麼價,河北一等戰馬是什麼價,蒙古一等跳蕩馬是什麼價,
哪裡有最好的寶馬,最近又看到了何等神駿的戰馬。
蘇州翁家生意涉及很廣,有馬市也不奇怪,但浙江翁家可是官宦世家,世代都是考功名,聽著翁名悅口中不斷倒出銀子、價格之類的詞彙,多有反感。
歲數大一點的還好,知道他們是來此避難的,即便不愛聽,也微笑應和。
但年紀小的哪裡忍得住,
「名悅侄兒只說山東健馬一等一,河北戰馬無出其右,蒙古跳蕩馬縱橫天下,在我看來,那些個什麼一等戰馬,上等寶馬,都比不得我家大兄的【會風驄】。」
話音落下,
滿桌寂靜,
翁名悅心頭一緊,
「五弟,莫要胡言!」有人開口呵斥。
翁名悅轉身看向另一桌,見出言訓斥的乃是一個約莫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藏藍道袍,身形魁梧,面容稜角分明,頗有剛毅之色。
他恭敬揖禮,微笑道:「見過叔叔。」
... ...
「拜見大人。」
「主家到此,定有要事,坐下敘話。」
「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大人莫要調笑,小老兒心急如焚,實有一事稟報。」
翁元標都要急瘋了,哪還有閒心接周衍的話在這逗悶子。
周衍不解道:「你且說來,凡天下事,莫有不平。」
那倒用不上這般嚴重... ...翁元標整理了下心情,說道:「今日浙江翁氏族人來自避禍,其中族人帶來一匹神駿寶馬,家中小廝不敢認,遂叫管家,而後報於我處,看完後,卻為大人坐騎【會風驄】。」
門外的王承嗣下意識朝屋裡望了一眼。
周衍心頭一動,問道:「你確定【會風驄】是你在浙江的族人帶過來的?」
這一刻,翁元標心思百轉,他摸不清周衍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態度,若與浙江族人撇清關係,實在是不仁不義,若與浙江族人擔待,還不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依著周衍的性情,就算不死幾個人,也會破一番大財。
倘若只是破財... ...倒也能接受。
不能在周衍面前表現得太過無情,對自家人都這般不仁不義,冷漠無情,即便這次保全了蘇州翁家,未來翁家在周衍面前,恐怕也沒有一席之地了。
轉瞬間,
翁元標便做好了決定,他緩緩跪了下來。
周衍疑惑的看著他:「翁老闆,你這是?」
翁元標跪在地上,先是磕了一個頭,而後,嚴肅正色道:
「大人,蘇州翁家與浙江翁家同根同源,若浙江翁家對大人不敬,蘇州翁家願一力承擔,還望大人寬宏大量,從輕懲處。」
「呵呵... ...」
周衍笑了起來,他算是聽明白了,原來是這翁元標誤會了,不過,自己真的這麼可怕嗎?竟然把他嚇成這樣。
周衍不想多言,看向門外的王承嗣。
王承嗣會意,走進屋來,把翁元標拽起來,拖出去。
小半盞茶時間後,
翁元標面色紅潤,顯然是巨大驚喜之後的模樣,站在周衍面前,有些無措,強忍著笑意,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雙手在身前緊緊搓著,幾度欲言又止後,試探著問道:
「大人,我去把他帶來?」
「不用,救命恩人在此,當然親自拜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