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上次見面,還是在應州城共同禦敵,彼時的新銳千戶官,如今已是鎮守一地的總兵官了。」
吳甡看著階下的周衍,言語之間既有感嘆又充滿欣慰。
周衍微微一笑,規規矩矩躬身揖禮:「全賴當初大人提攜,若無大人兩次增兵,下官已是草原上的一抔黃土,何來今日身姿。」
吳甡眼神定定的看著周衍,沒有任何言語。
周衍見吳甡不說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總覺得應該再說些什麼打破沉默,但到底該說什麼呢?
就在周衍絞盡腦汁打破沉默之時,
吳甡突然溫聲道:
「這一年多,很累吧。」
周衍愣在了原地。
一時間,
他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或者說,這個時候,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大腦一片空白,只是一雙眼睛呆呆地望著吳甡,人滿為患的府門前,驟然寂靜了下來,都在看著這一老一少。
吳甡走下台階,伸手在周衍肩膀上拍了拍,而後抓住周衍的手腕,牽著他進府。
開中門,迎貴客!
一團綠玉銀絲在茶盞中展開,散發出凝聚不散的清香。
「鈺臨嘗嘗,此乃陛下賞賜的貢茶。」
周衍端起茶盞,稍稍抿了一口,微微點頭:「果是好茶,若非在大人這裡,真不知何時能喝到這等好茶葉。」
吳甡笑而不語,等到周衍喝了第二口,放下茶盞後,才說道:
「今日便在府上用飯,奴變之禍席捲南直,若非你還記得老夫,此間方寸之地早已成了墳塋,此等恩義,老夫無以為報,今日定要吃喝盡興。」
周衍笑道:「大人言重了,你我之間談何恩義,況且,人與人之間相處,無非將心比心,沒有大人昔日之恩,哪有今日之周衍,若談恩義,衍當真此生不能報之萬一。」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甡有些懵了,好像從一開始自己和周衍之間的對話,就在圍繞著「恩義」,你對我有恩,我對你有恩,我要報恩,你也要報恩... ...吳甡有些搞不懂交談的內容和節奏了,
不過,
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衍來了,
定要好好喝一杯,然後徹夜長談才是。
四涼八熱十二道菜,另有,伴酒四品,蒸拼四品,瓜果四品。
酒席宴前,推杯換盞。
吳府在前院,兩側院,小偏院,都擺了席面,宴請全部新河軍。
晚間,
醒酒茶換了第二盞,丫鬟退出了書房。
周衍與吳甡相對而坐。
吳甡緩慢的靠住椅背,望向端著茶盞喝醒酒茶的周衍,輕輕嘆了口氣:
「鈺臨此來定有他事,莫要拖延,快快講來,若在老夫能力範圍之內,定不推脫。」
周衍笑道:「還以為大人邀請我進書房敘話,是想聽一聽這一年多來,我的光輝事跡,沒想到竟是開門見山,這般直白,倒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吳甡頗為無語的瞥了周衍一眼,說道:
「你這小子雖非忘恩負義之徒,但也現實的很,算不上冷酷無情,但也稱得上心黑手狠,念昔日交情,老夫想到了你會派兵來護我家宅平安,但沒想到來的卻是你新河軍中精銳,此等戰力,不用在正面戰場,卻用來護一府一宅,著實大材小用了些,
再加上今天見面第一句,你就提起了往日恩義,老夫也只好這般接話,
話里話外之意,無非是在提醒老夫,此番你派兵護我家宅平安,家人無損,是一樁恩情,你若有所求,老夫要是不應,便是忘恩負義,
如此想來,
你所求之事,定會難死老夫,
與其在心裡反覆猜度,不如直接坦白來的痛快,你我之間,不必虛偽,如實講來便是,能應便應了,不能應,老夫賠上幾十年積攢的名聲,遺臭史書便是。」
吳甡倒不是耍無賴,而是他覺得能讓周衍這麼不要臉,跟自己耍心眼耍到這種程度,那周衍求自己的事,還不得捅破了天?
所以,
先打個提前量,把話說明白了,
如果真是捅破了天的事,那便不用說了,自己鐵定辦不了。
周衍嘿嘿一笑:「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請您出山做官。」
「做官?」吳甡一愣。
「沒錯,做官。」周衍重重點頭。
吳甡試探著問:「不會是... ...總督南直... ...吧?」
周衍搖頭:「不是... ...」
「那就好... ...」
「總督南直並管浙江。」
「幹不了!」
「哎?大人您... ...」
「別說你叫老夫大人,就算叫爹也不行。」
「看您說的,大人的另一個意思,不就是爹嘛。」
「混帳東西!你... ...」
「大人,喝口茶順順,彆氣死了。」
一番友好交談之後,
吳甡喝了口茶,壓壓火氣,順順胸氣,抬眼看周衍:
「江南一團亂麻,浙江也不遑多讓,空缺官員何止數百,朝堂諸公虎視眈眈,天下士子翹首期盼,看似重整一京一省,實則瓜分利益,其中兇險更甚戰場廝殺,
老夫與你有恩無仇,為何如此坑害老夫?」
「大人勿惱勿憂,有我做您後盾,誰敢害您?」周衍說道。
「你做我後盾倒是可... ...」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吳甡猛地反應過來,那雙眼睛陡然變得銳利,雙手撐著書案緩緩起身,俯視周衍,一字一頓沉聲道:
「周衍,你要幹什麼?!」
好強的壓迫感!
周衍如是想到,隨即微微一笑,手肘支撐在書案上,雙手交叉,緩緩抬頭,笑容純真無害:
「大人,我只是想讓江南重回國朝。」
話音落下之後,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補充道:
「僅此而已。」
吳甡緊皺眉頭,眼神沉寂的望著周衍。
「大人,此事已經定下,萬難更改,年底我將去朝鮮與建奴作戰,後勤補給之事,還需浙江水師支應,此事就拜託大人了。」
周衍說完,緩緩站起身,目光平視的對上吳甡的眼睛,輕笑一聲,道:
「此番,衍為國而戰,大人也不想我天朝大明慘敗於朝鮮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