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民、官,三者是互依互存,但有互相矛盾克制的階層,想要處理好三者之間的關係,維持住一個微妙的平衡,很不容易,
處在階級矛盾爆發的王朝末期,更是不可能,
所以,
孫傳庭選擇以「民」為誘餌,以「兵」為刀俎,殺光那些對「民」伸手的「官」。
當然,
沒有官是不行的,
所以,
這一步最難的不是釣魚,不是殺人,而是克制。
對於孫傳庭的做法,周衍沒覺得好,也沒覺得不好,因為他不主政陝西,對陝西的情況在一知半解的狀態,所以,不能對孫傳庭處置陝西事務有任何意見和建議。
不過,
孫傳庭的刀,不會砍陝西最主要,最高級的階層,比如各府、各州的軍政人物,比如與秦王府有關聯的層面人物,
他不敢,
所以,
最主要目標還是那些中底層官紳。
若是為了陝西百姓能夠熬過這個冬天,這麼做倒也沒什麼,但問題是,孫傳庭作為最高級別的軍政官員,他這麼做,無疑是把中底層階級官紳的支持,徹底捨棄了。
這對他做官,全是弊端壞處,沒有任何好處。
「岳父或可關注民生農事,軍務團練,下次洞庭商幫便會帶來大量糧種,其中秫糧居多,適合陝西土質,傍水之地另有其他糧種可做試驗田,山腰之地尋摸果類種植... ...」
周衍頓了頓,說道:
「民生農事,天下根基,軍務團練,國朝根本,抓牢二處,萬事無虞。」
對於周衍的話,孫傳庭是重視的。
一方面是周衍已經行了冠禮,如今更是成了家,就應當把他當作一個成熟的大人來看待,
另一方面是周衍如今的成就,已經遠超他的期望和設想,手中所握權柄更高自己數倍,他用自己的成就告訴天下所有人,他所言,儘是金玉良言。
「鈺臨所言極是,只不過... ...」
孫傳庭為難道:「只不過,當下百姓所處之地,土地貧瘠,除了秫糧之外,也就麥子能種,至於果類... ...極難種植。」
周衍聞言,有些呆愣,問道:「岳父莫不是與小婿玩笑?」
「陝西地貌多元化,北部黃河沿岸、西北部山地丘陵、渭北黃土高原、中部大片沃野平原、秦嶺北部環境氣溫最好、漢丹江流域土地肥沃、秦嶺南部山淺林稀,如此天府之國,怎的會淪落到只用『土地貧瘠』四個字形容?」
周衍要不是知道孫傳庭博覽群書,認真負責,僅憑」土地貧瘠「四個字,他就合理懷疑孫傳庭在陝西做官,不看陝西《地理志》和《治水冊》,只是練兵開礦,然後讓百姓死種地。
孫傳庭並沒有因為周衍的失態而生氣,只是深深嘆了口氣,道:
「黃冊在案,百姓不得離鄉。」
周衍接話道:「那也不能讓百姓守著乾瘦土地餓死吧,如今岳父主政陝西,戰事已過,當以民生農事為第一要務,若是還守著黃冊這道天家法旨,就是逼迫百姓造反,
以策殺官,解百姓之困,只能解一時之急,且只能用一次,若有第二次,百姓不反,官員也反了,
恕小婿直言,若想陝西上下調和,百姓安定,恢復民力,只有一測,便是... ...燒黃冊。」
孫傳庭瞪大眼睛看著周衍,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周衍全然不理會,只是輕嘆道:
「叛軍百萬,皆民而已,若洪武爺當年家有餘糧,地有十畝,也不會有如今的大明,岳父怎就確定,如今的李自成,不會是當年的洪武爺?」
「砰!」
孫傳庭猛地拍桌而起,怒視周衍,沉聲道:「豎子怎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周衍輕輕搖頭,起身揖禮,平靜道:「年少輕狂而已,說大逆不道之言,總好過做大逆不道之事,若天家皇帝、文武百官,連此等真切實言都聽不得,那李自成就該成功。」
「你... ...」
孫傳庭心臟收縮了一下,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睛看著周衍,逐漸失去了焦距。
噗通!噗通!噗通!
孫傳庭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瘋狂的想法,每一個想法都足以讓孫家上下幾十口凌遲處死。
但把許多事情反過來去推導,卻都會歸結於一處,
是啊,
洪武爺當年若是家有餘糧,地有十畝,還會有二百多年的大明朝嗎?
這是未知數,
且已無法去論證,
但當年的王嘉胤、王自用,之前的高迎祥,現在的李自成、張獻忠,何嘗不是在走洪武爺當年的老路?
若單以王朝時代論,如今之大明何嘗不是當年之大元?
噗通!噗通!噗通!
心臟狂跳不停,腦海中有個聲音,讓孫傳庭不要再想下去了,但這個聲音越大,孫傳庭所想的就越多越重越遠,
最後,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椅子上。
沒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作為傳承了二百多年的世襲百戶官之家,孫家是大明的忠實擁護者,如他一樣的人,在大明朝比比皆是,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就算要做郭子儀,做李光弼,也要有唐肅宗李亨那樣的皇帝才行。
而事實上,
他們連效仿岳飛,馬擴,韓世忠等人都做不到,因為,這些人就算有著諸多遺憾,但他們起碼被皇帝信任過,重要過,全力支持過,
而他們這些人呢?
就是遺憾本身。
翁婿二人,一座一站,書房中氣息壓抑到了極點。
門外馬威和梁文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自覺挪動腳步,離遠一些,這些事,他們聽不得,看不得。
周衍看著失魂落魄的孫傳庭,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他理解孫傳庭,讓一個世襲二百多年的百戶官家,做違逆天家法旨的事,實在是為難。
「岳父勿怪,小婿年輕狂悖,胡言亂語,實在不該... ...」
「該... ...怎麼做?」
「嗯?」周衍猛地抬頭看孫傳庭。
孫傳庭緩緩抬頭,直撞周衍視線,逐字清晰:
「該怎麼做?」
周衍回過神來,當即道:「先找陝西總兵官左光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