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從多鐸三人身上收回視線,目光轉向其他人,問道:「英俄爾岱還沒有消息傳來嗎?」
眾人沉默。
皇太極微微蹙眉,說道:「朕與英俄爾岱同時發兵,如今已在安州紮營數日,即便英俄爾岱在前線指揮戰事,沒有空暇傳信,揚古力也應想到才對,定是有事耽擱了。」
他這番話既是說給眾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得,從發兵開始,已經過去了四天,兩日前英俄爾岱部就應該傳信來了,但到了現在依然沒有半分消息。皇太極怎麼可能沒有其他猜測。
「馬光遠。」
「標下在!」
「你領漢軍旗五百,連夜出營,走最近路線,去龜城見揚古力。」
「遵旨!」
馬光遠本為建昌參將,天聰四年,後金攻永平,馬光遠率部投降,屬正藍旗,授梅勒章京。
天聰十年,當時後金眾臣還覲見皇太極,列漢將,皇太極允准,於是就有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柱、馬光遠五人,
年初,孔有德死在廣寧城下,皇太極在朝鮮戰敗,滿清更名,金國改號,汗王稱帝,大封功臣,都成了笑話,
但天佑兵的結算,確實讓所有人旗主王爺、領軍大將都得到了實際利益,
當前烏真超哈分為左右二翼,馬光遠為右翼固山額真,石廷柱為左翼固山額真。
在明朝沒有得到的官爵,在建奴這裡全都得到了,只不過,犧牲的是個人和家族尊嚴,從此以後,子孫後代都將被打上叛國賊的標籤。
但這對馬光遠而言,算不得什麼,得到的才是自己的,虛妄總歸是虛妄。
馬光遠離開之後,回到自己的漢軍旗中,點了五百士兵,漢軍旗中有限的帶甲士兵他不敢帶走,所以只能帶五百身穿麻布續絮,比披甲奴好不了幾分的普通士兵。
他們有的是當初跟隨馬光遠投降建奴的明朝士兵,有的是明朝百姓和軍戶逃去建州的包衣奴。
當時,明朝百姓和軍戶逃去建州的現象很常見,在明朝活不下去了,朝廷、官吏、邊軍的壓迫十分嚴重,那就過長城,翻山嶺,去建州討生活,
然後,
就變成了包衣奴。
他們不用交稅、不用抽丁,不會再辛辛苦苦幹一年,最後剩不下幾斗糧食了。
因為,
他們春夏種糧食,秋季收糧食,冬季成為糧食,自然就不會再為明年有沒有活路而煩惱了。
當然,
如果你身體還算健壯的話,則會被強征入軍,你的家人會被打散,你的妻子會成為女真男人的女奴,父母會被送去田莊,子女會送到貴族家中養起來。
從此以後,
你在戰場上所打拼的一切,就都是你自己的 ,整個人重獲新生。
馬光遠帶著他的五百漢軍旗,連夜向著龜城前進,最近路線就是走一段小路,然後進山,只要翻過兩條山脈,就能達到龜城地界,如果全都比較平坦好走的小路,則需要繞行大川,或者,繞行郭山,
「咕嗚~~咕嗚~~咕嗚~~~」
馬光遠剛進山沒多久,突然聽到類似某種鳥類的叫聲,這讓他瞬間警覺起來,對部下道:
「寒冬季節,山嶺積雪,且無草木,哪裡來的鳥禽,吩咐下去,全軍戒嚴,各隊之間不得超過二十步,火把增加百支。」
「得令!」
不一會兒,
原本只有百十支火把的隊伍又多出了一百支火把,但這並沒有增加馬光遠的安全感,反而生出幾分莫名的心悸。
英俄爾岱和揚古力為什麼不傳信回來,哪怕他們戰敗了,逃走了,被殺的丟盔棄甲,也不會忘記通報皇上才是。
如果他們派了信兵,那麼信兵又哪裡?
馬光遠抬頭望著漆黑夜空,再看被墨色浸染的山裡,不安和心悸更加明顯了,他再度喚來部下,說道:
「發四隊,每隊二十人,左前、右前、左後、右後四個方位分布,距離在百步以內。」
部下同樣神色凝重的點頭,轉身布置下去。
隊伍行進了大概一個時辰,除了他們的腳踩積雪和雜亂的呼吸聲,周圍靜悄悄一片,天上沒有月亮和星星,山中的寒氣猶如鋼針一般,死命往他們皮膚裡面鑽。
走著走著,
馬光遠感覺不對勁了,右前方的那支小隊不動了,聚在一起好像在看著什麼,馬光遠不由得心中火氣,本來就心悸不安的他此時更加煩躁起來,搶過身邊士兵舉著的火把,大步向前走過去,來到那支小隊身後,伸手粗暴的推開他們,剛要開口呵斥,倏的眸光凝固,呆愣愣的看著前方。
在前方大概十二三步的地方,有一棵光禿禿的樹幹,
在那樹幹上有個渾身赤裸的人,
他的四肢反方向曲折,以後背擁抱大樹的姿勢被人釘死在樹幹上,乍一看去,就像完全從樹上長出來的人,只剩肉皮連接的腦袋耷拉在胸前,最醒目的還是那顆頭顱腦後的金錢鼠尾辮。
信兵!
幾乎一瞬間,
馬光遠就知道這個建奴士兵的身份,他剛上前一步,就聽到背後傳出嘈雜騷亂,回頭看去,只見士兵們不知何時都圍了過來,也都看到了那個建奴的慘狀,
如此氣氛,如此慘象,如此壓抑,
是個人都會情緒激動,甚至情緒崩潰。
馬光遠顧不得上前查看,趕緊回身大聲呵斥,穩定軍隊,他部下那些小官們快速歸攏士兵,如果讓他們跑了,一個就能帶走十個,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原本,
漢軍旗就倍受欺壓和歧視,軍械是最差的,糧草是最少的,一萬人中只有不到六百有甲,而且,全軍連長槍都不到三千支,跟多人都是用的腰刀,這樣的軍資裝備,怎麼能打仗,
皇太極讓他們去龜城探查消息,卻連戰馬都不給,如果給五百匹戰馬,哪怕是三等戰馬,他們也不用進山,來都這個鬼地方受罪。
就是在這種心理極度不平衡,情緒非常不穩定的情況下,在看到建奴士兵的慘狀之後,他們瞬間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場,怎麼可能不害怕。
等到馬光遠安撫好軍隊,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
回去向皇太極交差,就說英俄爾岱的信兵不知原因的死在了山里,死狀悽慘,情況不明,
繼續往前走,冒險探查情況,硬著頭皮去龜城。
其實,
馬光遠並沒有選擇的權利,因為皇太極的命令就是讓他以最短的路線,最快的速度去龜城,他現在回去,就是違悖軍令,抗命欺君,就算不死,也會失去當下所擁有的一切,
馬光遠怎麼可能放棄,所以,他下令繼續前進,五百人硬著頭皮繼續前進,在越過那個被釘在樹上的建奴死屍時,幾乎所有人都驚懼地別過頭去,或閉上眼睛,
在他們恐懼的閉上眼睛繼續前軍的時候,
黑暗中卻睜開了一雙雙黑白分明,內蘊暴虐殺氣的眼睛。
馬光遠忽然感覺如芒在背,心悸的厲害,不住的環顧四周,卻毫無發現,只能咬牙讓軍隊加快速度。
殊不知,
他們早已被藏在黑暗中三千朝鮮士兵注視著,並且,一點點向他們包圍過去,只等最佳時機,慢慢殺死他們,讓他們的血肉成為這座山脈最好的養料。
而這種三千人朝鮮軍,正是當時曲大南步探騎所說貽誤軍機,沒有阻擊英俄爾岱的那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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