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萬軍冷血殺伐,辟軍民於荒野曝露,他滿懷愧疚,良知難安,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唯有緊緊攥著僅剩的人性良知不敢放手,頂著日後大地迎春,天下俱安的念想不肯丟棄。
他並不奢望有人理解他,只想在這條路上能有一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聊以安慰,溫暖心田。
可如今,
他什麼都沒了,
孫家、張家、楊家、二曹,洞庭四家... ...他們是利益集團,不是朋友。
步三喜、喬嶺山、曲大南、溫飽... ...他們是部下,不是朋友。
孫芮辭,是妻子,是夫人,是周府當家大娘子,是夫妻,不是朋友。
無奈... ...
周衍也只剩下深深的無奈,其他任何情緒都足以表達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但那又能怎麼辦呢?
沒有任何辦法。
眼前的燭火光芒越來越模糊,那些本來近在咫尺的人影越來越看不清,最後一片黑暗從光芒的四面八方掩殺過來,很快把光芒吞噬,取代。
周衍靜靜坐在椅子上,耳邊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口鼻之中也不是鐵器、泥土、馬糞與蠟油燃燒的混合複雜氣味,而是一絲鮮血的腥甜。
霍安看到周衍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鼻下流出鮮血,頓時驚慌失措,抬步上前,口中慌亂的喊著:
「大人!軍醫!快叫軍醫!」
門外的王承嗣等人立刻進來,數人抽刀上前。
「退下!」
周衍緩緩睜開眼,眸光冷冽的掃視眾人,待王承嗣等人退出去後,他抬手抹了下鼻下鮮血,看到之後渾不在意,手掌用力擦掉,抬眼看向霍安,緩緩開口:
「曲大南之於你掌牧事,便作此安排罷。」
霍安心頭一動,暗暗嘆氣,後退兩步,揖禮正式道:「期間標下暫留皮島,一為練兵,二為布防,三為處置朝鮮事,大人可還有其他吩咐?」
「你想的很周全,很好,就這麼安排,夜了,遼東寒涼,早去休息,注意身體。」周衍還如之前那般溫聲關心。
霍安點頭:「標下省的。」
霍安轉身離去,周衍孤身一人坐在帳中,看著滿地狼藉,微微垂眸,最後閉上眼睛,沉默冷寂。
次日,
周衍笑容滿面的帶著禮物去各營慰問將士們,吃喝過後,畫出一片場地,周衍下場開球,來一場新河軍士兵最愛的運動... ...【蹴鞠】。
剛開始登萊營士兵還以為是傳統的【蹴鞠】,個個摩拳擦掌,糾集組隊,準備下場跟新河軍比一場,但在看到新河軍竟然穿著棉甲入場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到雙方開始之後,則是徹底的麻木。
這哪是【蹴鞠】,不就是明目張胆的干架嘛。
打人是正經事,進球倒成了次要的。
驚訝歸驚訝,膽氣不能輸。
楊衍親自調了幾副棉甲過來,給士兵們穿上,低聲囑咐幾句,也就是讓他們使勁下手,沒關係,因為他看到新河軍打自己人都下狠手,這幫混蛋是認真的。
至於朝鮮軍,他們早就躲遠了,莫說沒有甲,就算有甲,也不敢跟這幫瘋子打啊,但他們是真愛看啊,頂數他們的歡呼聲最高。
周衍讓王承嗣拿出十二張羊皮做每場【蹴鞠】的獎品,每張羊皮都能換一頭羊和一壇酒,等晚上喝酒吃肉。
隨著登萊營下場,氣氛達到了最高潮,聽著將士們的呼喊,楊衍熱血上涌,來到楊御藩身前:
「將軍,借盔一用。」
楊御藩回頭看看被親兵捧著的兜帽盔,當即反應過來:「大人在此,你休得放肆。」
周衍聞言笑道:「無妨,楊小將軍熱血兒郎,想下場一戰,怎能不應?」
楊御藩還是覺得不妥,這是將士們的狂歡,楊衍一個副總兵,下去摻和,莫說不成體統,也會擾了將士們的興致。
「大人,這委實不妥... ...」
周衍笑眯眯上前,伸手拿起楊御藩的兜帽盔,扔給楊衍:
「下場去吧。」
「謝大人!」
楊衍戴上兜帽盔,興沖沖推開人群,衝進場中。
登萊營士兵看到楊衍竟然進場了,歡呼聲更高,楊衍舉臂振呼:
「可有梟將一戰!」
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新河軍的將官們紛紛來到周衍面前請戰,周衍哈哈大笑,正要伸手隨意點一個千戶官下去,耳邊卻聽到沉悶一聲:
「標下便於楊將軍過上幾手!」
周衍一愣,轉頭看去,只見翁之琪已經戴好兜帽盔,往前去了。
「哎!你別... ...」
周衍嚇了一跳,當即伸手準備制止,但卻被擁著翁之琪的前鋒軍將士歡呼聲淹沒。
楊御藩想了想,來到周衍身側低聲道:「大人放心,只是切磋,不傷筋骨。」
「不是... ...哎呀... ...」
周衍想解釋吧,又怕傷了楊御藩的一番好心,左右尬在了這裡,只能抬手扶額。
翁之琪。
旁人不知道,前鋒軍的將士們還能不知道嗎?
所以,
當翁之琪走進「蹴鞠場」的時候,前鋒軍的將士們已經朝領獎的地方擠過去了。
楊衍對翁之琪不熟悉,但見不是周衍麾下那些將軍,自覺被小看了,當下心裡不忿,只是對翁之琪拱了拱手,並未言語,想著看在周衍的面子上,下手輕些。
翁之琪也拱了拱手,
隨著一聲銅鑼聲響,雙方將士開始對沖。
然後,
剛才還鼎沸的現場,倏然一靜,所有人都呆愣愣的看著翁之琪,以及還在空中倒飛的楊衍。
這他媽還是人嗎?
楊御藩徹底驚呆了,對於自家侄兒,他是知道的,從小打熬氣力,修習武藝,身強力壯,雖不是當世頂尖,也算少有勇將了,怎麼可能被人一個照面打飛出去,且過程中,毫無反抗之力。
「大人,這... ...這位將軍是.... ...」
周衍緊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出聲,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裡才好,指指場中翁之琪,又指指同樣憋笑的步三喜,最後只能做個了無奈攤手的動作:
「你看... ...哎... ...楊將軍快去看看小將軍,讓軍醫看看,千萬別出了暗傷內傷... ...」
「標下這就去,這就去... ...」
楊御藩轉身就走,走之前,還目光驚嘆的望了眼在場中發愣,似乎是在想,楊衍為什麼這麼不堪一擊的翁之琪,
當真是鬼神之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