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時,失去遼西走廊重城廣寧,草原通道重鎮義州,而後兩年間,兩次御駕親征,俱都大敗,皇太極這個皇帝位的政治重量已經達到了極低的程度。
饒是如此,
他仍能運作到如今的局面,他是有能力,但他的能力缺少一項最為重要的核心,便是「矛盾轉嫁能力」。
他以為自己能壓住內部矛盾,但卻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王公貴族們對權力的變態掌控欲。
現在這種局面,無論是對他來說,還是對整個滿洲族而言,都是溫水煮青蛙,他們明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羊圈裡自相殘殺,
等到最後一頭綿羊勝利,角上掛著同族的內臟,嘴裡叼著同族的頭顱,身上滿是見骨傷痕時,在羊圈外觀戰的人,便會走進來,輕易將他殺死,
至此,
羊圈空了,圍欄會被拔掉,地皮會被剷平,重新蓋上房屋,種上莊稼,沒人會知道曾經有上千隻羊在這裡廝殺,鮮血浸透十數寸的泥土成為了漢人莊稼地沃土。
而這一切,
都是周衍造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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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
歸根結底,還是民族沒有底蘊,國力沒有根基,承受風險和困境的能力太弱。
在周衍進入休養生息的時候,他們也應該進入休養生息階段,但受困於地域和國力,他們根本沒有休養生息的資本。
而大明自萬曆起到崇禎末,一直處於向外耗費的狀態,足足拖了七十年才倒下,即便在最後那幾年,大明仍然是全世界最嚴厲的父親。
個人的功績自然要歌頌,但不能忽視民族和國家的底蘊支撐。
那麼,
回到眼前,
滿清現在的困境,都是周衍造成的嗎?
這一點,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而知道的人中,就包括皇太極。
盛怒,暴怒,失態,
不僅僅是他對滿洲內部腐壞的不爭,更是對國家前途渺茫的絕望。
明與清,是兩種極端。
大明,是有一群文臣武將強撐著,硬拖著國家往前走,
大清,是皇太極硬扛著國家往前,身後有一幫拖後腿的人,
那麼,雙方拖後腿的蛆蟲中,就沒有明白人嗎?
有,
而且很多,
但他們不願為國家犧牲自己和家族,所以,在領頭羊沒有「全策」的情況下,他們選擇了保住自己和家族,就這麼簡單。
歷史的層次,人性的複雜,如果被簡單定義,那就太狹隘了。
皇太極發了瘋,卻又很快冷靜下來,他暫時壓下了推舉阿巴泰接管衛林城的奏摺,然後,通知滿朝文武,王公貴族,
兩日後,
冬獵!
說白了,
就是謀略、手段、鬥爭的最高展現形式... ...
「開會」
就在皇太極緊鑼密鼓準備「開會」的時候,遠在高陽城的周衍卻在吃酸菜羊肉鍋。
大車店裡,
周衍支起小桌,架起小鐵鍋,買來羊肉和漬菜,就著帶的乾糧大餅,吃了起來。
門外,
孫承宗來了,再次被周衍氣暈過去後,孫家人也都有了經驗,府里的大夫還沒走,接著搶救吧,又是針灸,又是推拿,老孫終於醒了。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周衍在哪裡。
然後,
孫銓就帶著他來到了周衍所在的大車店,站在門外,聞著雜亂臭氣與羊肉酸菜鍋的香氣混雜的味道,孫承宗心中五味雜陳,
也沒叩門,直接推開兩扇門,走了進來。
屋裡周衍坐在正中央大吃特吃,除了王承嗣之外,沒有其他親兵護衛,當然了,孫承宗父子從出府到大車店這段路,全都有人盯著。
看到小鐵鍋對面擺放著一副碗筷,孫承宗倒也沒客氣,來到周衍對面坐下,抓起筷子,伸進鍋里,夾了滿滿一筷子羊肉,放進碗裡隨意吹了兩下,然後,扒拉進嘴裡咀嚼,甚是豪邁。
周衍嘴裡嚼著大餅,端起碗,喝了口酸菜湯,咽下去之後,對孫承宗道:
「當今天下紛亂太重,外有強敵伺機而動,內有賊亂血染山河,各地軍民兩級分化,堅守者淪為魚肉,從賊者燒殺劫掠,
為官者,名為剿賊,實則殺民,所過之處,比賊更甚,
天下安處何在,請老大人教我。」
孫承宗夾肉的手一頓,筷子磕碰在一起,發出響聲,他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吃肉吃菜,抓起大餅掰開一角,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周衍又道:
「衍所行之事,老大人心知肚明,發跡之事,也應有耳聞,黨爭傾軋暫且不論,天家不公放下不說,只說衍這一路所作所為,樁樁件件,有哪一件對不起天家?有哪一件對不起國朝?又有哪一件愧對蒼生百姓?」
孫銓忍不住開口道:「浙直兩地,浮屍十數萬,又有幾人是亂賊?」
「奉命行事!」
周衍猛地抬頭,沉聲而對。
孫銓表情僵硬,下意識躲避周衍的眼神。
周衍移動視線,看向孫承宗,說道:
「江南事,在天家,浙江事,在楊嗣昌,從四文臣到江南,楊嗣昌到浙江,再到最後四文臣毫無建樹,楊嗣昌兵亂柳州,
在這之前,我何曾伸手半分?
到最後,浙江大亂,江南奴變,倪寵為劫掠私自出兵被殺,梁廷棟發水師激民變而被屠,數十萬奴役、佃戶造反,引動百萬漕工,數十萬漕兵蠢蠢欲動,都是我的錯嗎?
我還沒開始鎮壓浙直兩地暴亂,朝廷就派浙江布政使司去柳州查帳,金銀、糧食、錦布,流水一般運往京城,
這也是我的錯嗎?
我每鎮壓一地,浙江布政使司,南直布政使司,就像聞到了肉腥的狗一樣撲上來,
數千萬兩白銀,數百萬石糧食,上百萬匹布,全都進了京城,
都說朝廷無力賑災撫民,無力支撐邊境防務,
現在有錢有糧了,他們賑災了嗎?發餉了嗎?
他們分了這些錢糧,給各地藩王發祿米,給各級官員發俸祿,從上到下一片歡騰,有誰想過百姓?有誰想過將士?
而奉命行事的我,給他們搜刮錢糧的我,收復失地,遠征朝鮮的我,卻成了異心之臣,亂國賊子,
老大人,你告訴我,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孫承宗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低著頭,沉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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