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山血海的戰場映紅了左良玉的眼眸,耳邊充斥著火炮聲和廝殺聲,他看著王新,膽大包天的事他幹過很多,但他從沒有過開天闢地的心思,
「王... ...將軍... ...這是... ...這是... ...謀... ...」
就在這時,
王新指著洛陽城牆拐角說道:「看,那便是福王府出錢糧招募鄉勇義軍,他們作為生力軍加入守城戰,不過沒什麼用,他們面對的是有火炮的飢餓野獸,血腥氣只會激發他們的凶性,這場戰場,結果是註定了的。」
「福王府... ...」
左良玉望向城牆,那雙眸子幽深到了極點,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因為自己知道了新河軍的秘密,知道了周衍要做什麼,他們不可能讓自己活。
只是沒想到福王府竟會出錢糧軍資,招募鄉勇守城。
得到了這個結果,或者說答案之後,
左良玉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突然得到了釋放,內心反而平靜了下來,他問王新:
「皇帝待各地軍鎮或許有虧,但對周衍卻是無愧,文武勛階、爵位實權,已到極致,為何還要行此事?」
左良玉說著話倒是沒錯,
比周衍爵位高的沒有周衍權力大,比周衍權力大的沒有周衍勛階爵位高,而對於實際掌控權力來說,已經沒有比周衍更高的了的。
身份、地位、權力、周衍已經到了極致。
換句話說,
他就是大明朝北方三省、南方兩省,山河兩省的「皇帝」,他為什麼還要謀反?
等周衍徹底平定叛亂,滌盪外敵,肅清寰宇之後,他就是大明朝沒有皇帝名分的「實權皇帝」,滿朝文武、天家貴胄,皆是傀儡,難道這樣還不滿足嗎?
左良玉想到這裡,忽然一滯,隨即苦笑搖頭,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距離他只有半步之遙,豈有不取的道理?
王新沒有回答他。
左良玉卻是繼續問道:
「擋路者,不看好壞,不問緣由,下場只有一個對嗎?」
「沒錯。」
王新看著戰場,神色平靜道:
「若從內向外掌控天下,須得安置宗室,同理朝臣,安撫各地,理順天下,這個過程很麻煩,短則十年,長則數十年,很可能都不能完全理順天下,盡歸掌控,期間還要伴隨大規模血腥清洗,抵禦叛亂,鎮壓謀反,明槍暗箭,防不勝防,煩不勝煩,
與其如此,不如從外向內接管天下,
處置宗室,威服朝臣,接管各地,君臨天下,那時,我家大人登位即大權在手,雄心壯志,盡可施為,令達政通,天下一心。」
「左將軍。」
王新轉頭看著他:
「我家大人總說『時間太緊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家大人才十九歲,就有如今這番光景,便是再等十年又何妨?」
「雖然我不理解,但這並不耽誤我為他掃清障礙,我們這幫人啊,不是活不下去的奴役軍戶,就是被建奴擄掠即將為奴的平民百姓,
我跟隨大人時,便是百戶官了,
我與霍安大人那般傳承三代的百戶官不同,我這個百戶卻是撿的,新河軍上下都不知道內情,我家大人也不知道,
今日便說與你聽... ...」
左良玉聞言拱了拱手,卻沒有說話。
王新望向遠方,眼中滿是回憶,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道:
「我殺了我所在衛所的百戶官... ...」
只一句話,便讓左良玉愣在當場。
王新的聲音卻沒有停止:
「我出生軍戶之家,自我記事起,便要與父親、母親、三位兄長每日到百戶家的田地里幹活,我以為日子就該是這樣的,因為我們周圍那些軍戶家,都要去百戶家的地里幹活,
我乾的很賣力,我覺得我多干一些,父親母親就能少干一些,但並不是,多干可以,少干卻不行,
九歲時,父親累死了,半年後,母親也累死了,
十歲時,大哥被調出去打仗,戰死了,然後是二哥... ...
全家參軍,四十五畝田稅,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算的,我家沒有田地,為什麼還要交稅,但大家都是這樣,我也只能這樣,
十二歲時,二哥回來了,他殺了四個賊兵,軍功被百戶吞了,朝廷沒給賞銀,但他從賊兵身上摸出了七粒金豆子,他吞進了肚子裡,
十一天行軍,他一次都沒屙屎,就怕拉出來,被發現,
呵呵... ...
左將軍,你能想像到半夜三更,屋子裡,借著月光,三個半大孩子,在一堆糞便里找到金豆子,不顧什麼髒污,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場景嗎?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從那以後,
二哥三哥幹活更賣力了,他們兩個能幹三家軍戶的活兒,因為他跟百戶大人說好了,只要一家能頂三家,我就能去鄉學識字讀書,
就這樣,
我去了鄉學,
十三歲時,二哥戰死了,三哥每天只睡一個時辰,吃一個麩子餅,起早貪黑的幹活,
那半年,
他一個人就能頂三家軍戶,
他跟父親一樣,活生生累死了,
他死前對我說,老四,千萬要活著,旁人覺得咱們命賤,咱們不能認命,要讀書,要習武... ...
我全家都死了,我十四歲成了百戶所兵卒,
幹活、種地、殺人,幹活、種地、殺人,
十年,
我重複了十年,
我憑著耐性和諂媚上官,熬走了一個又一個上官,我終於當上了總旗,
我接到任命的那天,我躺在地上笑了半宿,又抱著爹娘和三個哥哥的牌位哭到了天亮,
我終於熬出頭了,
第二天,
我去百戶所上任,百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往常那般的斥罵,也不是作為他下屬的鼓勵,而是問我,他要投建奴,我跟不跟他... ...」
王新卻像再說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樣,依舊是平鋪直敘的語調,說道:
「我把他殺了。」
「他臨死前問我為什麼。」
「我回答他說,難道我給你們當狗還不夠嗎?」
「我又殺了與百戶親近的十六個人,然後,帶著我的部眾兵卒去屠了百戶官和那十六個人的家人,那天是我殺人最多,最痛快的一天,
我原本沒想報仇,即便我爹娘和三個都是給那百戶家幹活累死的,大哥、二哥是跟著他打仗時,被他胡亂指揮害死的,
但我真的沒想過報仇,報仇有危險,我身上有爹娘和三個哥哥攢下來的命,必須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
我真的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原來報仇的感覺竟然這般暢快... ...」
王新笑著看向左良玉那張呆愣木然的臉,問道:「你知道我這百戶是怎麼撿的嗎?」
左良玉木然搖頭。
「兩千七百九十四兩九錢,是百戶這麼多年積攢的錢財,我把這些錢都送給了衛鎮撫大人,憑著我十年裡諂媚上官積攢下來的人脈,我讓他們保我一命,
我的命保住了,新來的百戶官是御所千戶官的小舅子,
後來,
建奴入寇,軍令調我們去大同打仗,
那個小少爺聽說要打仗,死活不去,便讓他姐夫給他調走,但軍令已下,不去便是抗命,於是,他們就讓我冒名頂替了那小少爺,
陰差陽錯之下,跟了我家大人,一直到現在這副光景。」
「左將軍,你說我這一路走來到現在,是應該有所怨恨?我那些年過得實在不好,還是心懷慶幸?如果沒有二十多年的磨難,也不會遇到大人,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左良玉無言搖頭。
王新笑了笑:「我不怨恨,也不慶幸,我什麼都不想,只知道認準一條路,就算剝皮抽骨,烈火焚身,也要走下去,
所以啊,擋了路的人,我也不問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更不問他恨不恨我,因為我不在乎,
左將軍,我希望你也不要怨恨,我給過你機會,但你沒有把握住,
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人,應該為自己做出的決定負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