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在震撼驚愕一陣後,站起身,先是向王新躬身行禮,而後抬頭,肅穆相對:
「將軍心繫四川,標下萬分感激,然中原大事,標下亦有耳聞,其中計較,盤根錯節,正邪交織,難以分辨,
但,仁義禮法在上,蒼生黎庶在下,《孟子》曰: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
為官者,當作擎天白玉柱,上承仁義禮法之事,下解萬民倒懸之苦,
倘若將軍此番只為野心,恕標下不敢領受。」
王新錯愕怔愣,呆呆望著眼前之人,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而秦良玉卻是再度開口:
「當今天下已到非常之時,確可行非常之事,先穩天下,再圖其他,自無不可,但非常之事過度,便成了違逆之事,還望將軍三思。」
王新聞言只是笑了起來,搖頭道:
「宣撫使也說當今已到非常之時,可行非常之事,也知先穩天下,解萬民倒懸之苦,再圖其他,可這之中的『度』,怎麼才算在界限之內,該如何掌握尺寸,卻不是你我這等人應該想的事,
方才宣撫使說,
為官者,當作擎天白玉柱,上承仁義禮法,下解萬民倒懸,
我深以為然,但現在四川承上天仁義禮法之人是奸佞,想解萬民倒懸之苦的秦宣撫使卻在我帳中言辭如刀,壯懷激烈,
須知道,萬事其一,絕無兩全,
宣撫使若想解四川數百萬軍民疾苦,便該有所承擔,而不是在我面前左右為難,
承天之忠義,解民之疾苦,只可其一,不可兩全,
待中原事定,本官必揮師四川,剿賊平亂。」
這倒不是王新在威脅秦良玉,而是去四川的路真的不好走,數萬大軍入川,需要準備的糧秣輜重,就比在河南、山東、湖廣三地打仗都要多,
別說中原各省還沒完全平定,就算平定了,也需要很長時間做準備,等王新率軍入川,恐怕已經是崇禎十三年了。
秦良玉知道王新說的是事實,但她真不敢賭,萬一周衍謀反了,自己手裡握著周衍給她請的尚方寶劍,並且,已經整肅了四川,
那自己以及整個石柱,就算不是周衍的人,天下人也會認為是他的人,真就百口莫辯了,並且,那時的四川已經被她整肅完畢,周衍接手就是一個上公下明,乾坤朗朗的四川,
倘若周衍真是郭子儀般的人物,那四川還就是大明的四川,數百萬軍民仍是大明的子民,今天自己為未來不確定之事,拒絕了這樣的機會,周衍不會如何,王新更不會怎樣,自己還是石柱宣撫使,受苦的只會是四川數百萬軍民。
秦良玉抬頭看王新,她很清楚,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威脅和算計,而是滔天權勢的具象化。
周衍都不用親自動手,甚至都不知道王新所作的一切,他只需要在事後聽王新匯報,然後,再做思量,決定要不要依王新所謀行事。
當然,
他不知道,就代表他不需要承擔事情敗壞之後的任何責任和罵名,
因為,這些都是王新替他做的決定。
王新看秦良玉久久不語,當下也沒什麼心思了,於是開口道:
「宣撫使可回營思量,拔營回師之時再給答覆便可。」
「謝將軍,標下告退。」秦良玉拱手行禮,退出大帳,回了自己軍營。
秦良玉走了。
還要過些時間才巡營,便開始寫戰報、密信和奏本,明面記錄的戰報,秘密給周衍的私信,呈報京城的奏本,主要內容基本一致,但細節卻天差地別。
寫著寫著,忽然筆觸一頓,王新緩緩抬筆,望著紙上的墨跡,低聲喃喃: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就快要被論罪懲處了... ...」
幾日後,
京城,皇宮,乾清宮。
「福王遭難,全府被屠,周衍就是這麼給朕解釋的嗎?」
崇禎皇帝把周衍的奏本砸向殿中內閣輔臣們,奏本在空中散開,輕飄飄落在地上,其中文字猶如鋼刀,一下下刮著崇禎皇帝血肉。
內閣輔臣們都看過周衍的奏本,他們既震驚於周衍的大膽,又感覺十分暢快,因為朝中很多人都認為,朱家供養藩王的錢糧,都應該用於國事,
換句話說,供養藩王的錢,都應該給他們支配。
那麼,朝廷每年供養藩王的錢糧占朝廷收入的多少?
《明神宗實錄》中記載,萬曆四十年,內閣李廷機、葉向高上奏疏,回報續修玉牒,奏疏中說,宗室登記人口共計一十五萬七千餘位,今襲封新生已逾十四年,又有六十萬餘位,
十四年增加六十多萬?
而在《萬曆起居注》的記錄中,李廷機奏疏原文中說「又有六七萬餘位矣」。
且,
玉蝶是家譜,上面登記的人,不止有活著的,還有那些死了的,從洪武到萬曆,朱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是十五萬七千多人,
萬曆四十年的時候,有多少人在世?
恐怕七八萬不到,
而萬曆四十年到明朝滅亡,幾十年時間,從七八萬增長到二百多萬,這個數據是不現實的。
其中,最重要的是,
很多藩王窮的跟乞丐一樣,有權有勢有錢有糧的就那麼幾個,當然,不能否認是就那麼幾個,他們手中卻有巨量田地,且有賦稅進項,比如福王。
可這也不足以拖垮明朝,
但很多事卻需要一個遮掩,很多人做事也需要一個理由,而朱家的那些藩王們,恰好符合所有標準。
不然,
為什麼李廷機和葉向高,在給萬曆皇帝上的正式奏疏中說【今襲封新生已逾十四年,又有六十萬餘位】,而在《起居注》這種私底下的交談之中,卻上報【又有六七萬餘位矣】。
內閣首輔、內閣重臣、大學士,處理了半輩子朝政,寫了半輩子奏疏,會在需要封存入檔的正式奏疏中「誤筆」嗎?
透過字裡行間的差距比對,很難不令人聯想許多事。
那麼,
是否皇帝和朝臣,當時就極度在意藩王們的祿米,又或者,想借給藩王們的祿米之事,截取財政收入呢?
這些我們不得而知,
但在可以確定的當前,藩王成了矛盾轉移的對象,周衍的一道奏疏,徹底拉開了對朱家宗室揮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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