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元易見屠右廉扶額沉默，心想這麼僵下去不是個事兒，於是輕咳了一聲，提醒屠右廉該審案了。
「咳咳... ...」
屠右廉看了他一眼，這狗東西當真可恨，這是他知州府衙，他不審案，不得罪軍方，就讓自己來頂事兒，但事已至此，都被推上來了，他還能怎麼辦？硬著頭皮審吧。
「沈都司，雲屏鎮張家子上報鄉官，告你殺害其父張文思，據告文所書，你奔馬掠鎮，直奔張家，破門之後，不分原由，將張文思一槍刺死，可是事實？」
「是！」
沈雲英就像一根標槍立在堂中，想也沒想直接回應，還顯稚嫩的嗓音無比堅定。
屠右廉愣了下，周圍道州衙署官員全都是一副無語表情，真是位活祖宗，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玩寡言少語，傲骨錚錚的大戲呢，屠大人可是都天下事巡察使，他殺巡撫、總兵以下官員，都不用上報，你跟他硬氣個什麼玩意兒。
屠右廉咂摸咂摸嘴，再次問道：「你可有辯解？」
「有！」
「好，細細講來。」
「請大人隨我去一趟雲屏鎮，真相自會分曉。」
「本官不去。」
「大人為何不去？」
屠右廉看著沈雲英望向自己那副「你憑什麼不跟我去雲屏鎮」的委屈表情，心裡那個氣啊，我巡察天下是代表皇帝，不是流動法庭，你有事兒說事兒，跟我在這矯情什麼。
真他娘的愣啊。
屠右廉煩的不行，站起身，猛地一甩袖袍：
「退堂，沈都司，你想好了再上堂來與本官分說明白。」
說完，
他給師元易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師元易教教沈雲英該怎麼說話，怎麼做事，別跟他傻楞，要是平時也就算了，全當哄孩子玩了，但他現在可是代天巡察的巡察使，代表的是皇帝，這個身份跟你在知州衙門的公堂上跟你鬧著玩兒，朝廷的威嚴何在？
師元易也氣的不行，主要是這件事發生的太突然。
屠右廉來了道州，他們的主要事務是接待屠右廉，然後，把道州的困難整理好，一起稟報，請屠右廉幫忙解決，
誰能想到，一個沒看住，沈雲英竟然跑到雲屏鎮殺人去了，沈雲英剛從雲屏鎮回道州，雲屏鎮的鄉官就帶著告文到了雲州府衙，一點反應的時候都沒給他們。
他們這邊正跟屠右廉訴苦呢，道州苦啊，難啊，百姓食不果腹，士兵火器老舊，城牆無錢修繕，官道無人修整，再這麼下去，道州就完了，求屠大人可憐可憐道州百姓，給想想辦法，度過這個災年吧... ...
他們還沒訴完苦，那邊開庭了。
沈至緒正在巡營，聽到消息之後，兩眼一黑，險些跌落馬下，好不容易被人抬回家，想著去府衙看看怎麼回事，卻又想到自己得避嫌，只能派人送信給沈至緒，讓他看看怎麼回事，能不能想想辦法，保一保沈雲英。
好死不死的，
送信的小廝把信送到府衙的時候，道州衙署各級官員都在，屠右廉更是親眼見證小廝送信給沈至緒，這下全都尷尬了。
沒辦法，
沈至緒也成了需要避嫌的人了，各級官員自然也不能審案了，畢竟都是道州地方的官員，大家都是一起的，就算平時沒交集，現在也會被視為集體，
那就只能讓屠右廉親自上場了。
屠右廉滿肚子氣，這他媽都哪跟哪啊，自己就是來買點米麵豆埋，油鹽醬醋，怎麼就得就成審判長了？
上堂之後，沈雲英又是那個態度，最後，還讓他去一趟案發地。
我真沒時間跟你們鬧了。
屠右廉直接甩袖離去，你們自己玩吧，道州一幫精神病，真不把巡察使當回事啊。
當晚，
牢獄。
知州、通判、守備、營兵千總、衛所千戶，包括沈至緒在內共五人，來到牢房，站在門外，看著牢內的沈雲英。
「文竹，雲屏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與叔父說。」知州師元易開口。
沈雲英猛地抬頭看向沈至緒。
沈至緒側過身，這次來，他是以家屬的身份來看女兒，並非官員，所以，不能說話，連神色暗示也不行。
至於沈雲英為什麼這麼大的反應，這跟名字的意義有關。
文竹是沈雲英的大名，跟孫芮辭一樣，芮辭是小名，孫戎安才是本來大名，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知道。
這涉及到家族氣運方面，
說是男子有表字，既是禮法，也是社會生存需要，
而女子沒有表字，也是禮法，更是一個家庭的門戶限制。
女子名諱是隱私，只有至親和夫君才能知道，而妻子是丈夫的戰略合作夥伴，在社會中占據很高的地位，成親時，互知名諱，表露隱私，本質上也是雙方坦誠，達成戰略合作的一種契約方式，
對百姓家而言，沒錢，沒勢，門庭不高，無法幫扶女子夫家，相應的，女子也就不能從夫家帶出資源幫扶娘家，普通家庭，相安無事過日子，誰也不占誰的便宜，也就沒有不存在什麼兩家互助，協同幫扶的必要了，
所以，互知名諱，也就沒了存在意義。
當師元易喊出「文竹」二字時，就代表站在牢房外的幾人，是他爹沈至緒承認的親如父兄一般的關係，為了救沈雲英，這是他爹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了。
而其他幾人，也是賣沈至緒面子，原因很簡單，除了沈至緒有真本事，未來註定高升之外，還有就是沈至緒同年同科的武舉人物，俱都不凡，便是武狀元王來聘已經戰死，其事跡卻廣為流傳，官場之內，對崇禎四年武舉之官，也都多有照拂。
沈雲英看了沈至緒一眼，低頭思索片刻，
「既然諸位以為文竹父兄，那便是可信之人，明言直說也無妨... ...」
次日，
屠右廉剛吃完早飯，聽著屬下人稟報物資採買進度，其實在這個年景下，買這麼大批物資很是困難，甚至需要全城商鋪拼湊才能勉強夠用，但他們的銀錢給的足，能把各家商戶的庫房老底掏一掏。
這時，
一名士兵匆匆跑過來，
「大人，知州師元易在外求見。」
「估計是暗地裡審的差不多了，今日走個過場，怎麼判罰都有了章程，叫他進來。」
屠右廉不是輕視律法，覺得沈雲英有軍功，是將官，就不用大費周章的審理查辦，而是依著他的身份，不能辦這種案件，他的職責是代天巡察，不是審案子。
師元易走進來。
屠右廉笑道：「可是有結果了？速速講來，本官按你們的章程走完，明日便離開道州。」
師元易恭敬行禮：「請大人親往雲屏鎮勘察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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