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尹看完了糧食,激動之後,便是感嘆:
「前人受苦,後人受益,這些糧食得搜刮多少百姓,餓死多少士兵才能存下來的。」
屠右廉好似想到了自己在遼東時挨餓的日子,表情彆扭,沉默不言。
王夢尹繼續嘆道:「近兩個月,都快被王爺逼瘋了,有了這批糧食,我也有理由緩幾天,睡幾天好覺了。」
屠右廉驚異道:「你們還沒想到把地蛋和番薯投入市場的辦法?」
各地區叫法不一樣,遼東的屠右廉叫「土豆」做「地蛋」。
「這都多久了,叫我說你們文人就是磨煩,兩京十三省,每個地方擴幾十個莊子,就種地蛋、番薯,收成了,送到各地災區,看他們吃不吃,先救國,再說其他。」
王夢尹被逗笑了:「夯貨辦蠻事,如果真這般簡單,我們又怎麼會不去做?」
「你想沒想過,土豆和番薯傳入民間,百姓看兩種作物收成多,便不種稻米,穀物,就只種土豆和番薯,交稅的時候,給你推來一車土豆,一車番薯,別的沒有,要命一條,你該怎麼辦?難不成強逼他們去死不成?
一地放過,多地效仿,不出二年,國家經濟就會崩潰,市場上的物品賣不成錢,銅錢和白銀的兌換率越來越高,錢不值錢了,遍地都是土豆和番薯,不缺糧食了,各行各業就會倒退,
土豆和番薯,要以能賣錢的方式進入市場,不能平白出現衝擊市場,這麼說,你可明白了?」
屠右廉想了想,點頭道:
「我讀書少,理解淺顯,不過你們和王爺都覺得不行,那自然是不行的,不過,讓地蛋和番薯以賣錢的方式進入市場,那還不簡單?
楊家兄弟不是掃平了近海諸國嘛,把土豆和番薯送去琉球、台北、呂宋種植,等收成了,用商船送過來,咱們只給商船最低運費,一船土豆和番薯的價格,只比船費高一些,賣出去之後,咱們少賺一些,又衝擊不了市場,百姓用極低的價格購買果腹,
一斤麥子的價錢能買五斤地蛋,價格定死,讓百姓用土豆、番薯度過災年,但不能依靠這玩意兒生活,豈不完美?」
王夢尹越聽越覺得有滋味,最後更是滿眼呆滯的看著屠右廉,愣是給屠右廉看的汗毛乍起。
「叔任兄,你這麼看著我... ...我不得勁兒... ...你... ...你有話直說,別這麼看著我。」
「老屠... ...你等著升官吧。」王夢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般說道。
屠右廉嗤笑一聲:「叔任兄,別扯了,非是我老屠自誇,憑我的貢獻、功績,必是開國公,現又是金箭令、尚方劍雙持的都天下事巡察使,正二品上護軍,勳爵官,我都到頭了,再升就是封王,難不成你叫我明年就死?」
王夢尹卻是搖搖頭:「勛、爵、官,都到頭了,升無可升,但還有武階榮祿,若你所獻之策落成,必保你正二品龍虎將軍。」
位極人臣!
王夢尹話音落下之後,屠右廉腦海中浮現這四個字,先是一陣狂喜,而後卻是極度不安,他在周衍的核心集團中,只能算是後來者,就算是位極人臣,也得是霍安、王新、步三喜、孫世寧、孫世瑞、孫傳庭等人,
他若是比這些人先一步,可不是什麼好事。
「叔任兄,這可不算什麼好事,其中計較,你想的比我更清楚,若是可以,還請叔任兄分擔分擔。」
王夢尹笑著說:「這可是救國救民的滔天大功,你真願分我?」
屠右廉苦笑道:「救國救民的滔天大功,也要看有沒有那個身板扛住,我現在手裡拿著金箭令和尚方劍,已經很招搖了,要想保屠家與過同休,就得知道什麼時候爭,什麼時候退,一味的鋒芒畢露,我死以後,屠家不會好過,王爺在時會保我家族,可若王爺... ...謹慎一些,總不會錯。」
「你說的沒錯。」
王夢尹道:「既然如此,我便提供上疏提供此法雛形,憑著南京諸位同僚的才智,定會補全此法,此外,我會秘密上報王爺,言明此法是你所出,雖不會有什麼太大封賞,但『簡在帝心』四個字,足可以保你屠家與過同休。」
「如此,多謝叔任兄了。」
屠右廉躬身行禮,真誠道謝。
... ...
書房中,
周衍聽著屠右廉親兵講述,心中生出了一種怪異之感,如果是自己失敗了,無論崇禎皇帝繼續享國,還是李自成推翻大明,亦或是建奴入關坐中原,自己在萬全都司和新河口的那些私存,會不會也如道州雲屏山谷里的屯糧藏兵處一樣,被他們翻出來,用於鞏固統治?
有些事當真不好講。
但想歸想,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周衍去信范復粹,讓他把「閣部督師大剿營」以及其他所有屯糧藏兵處,從京中百官的嘴裡全都撬出來,
過了幾天,
王夢尹送來一道奏疏,一封密信,周衍看完後,極其震驚,倒不是把土豆和番薯合理送入市場的方法,而這個辦法是屠右廉提出來的。
因為這個方法,他們已經討論過,雖然可行,但風險極大,若是七年內國家沒有完成復農興商,整個國家沒有煥發生機,那麼,國家經濟將會被土豆和番薯徹底擊穿,
到時,
國家就得大肆發兵海外,通過無休止的戰爭消化國家內部問題,一直到國家經濟復甦,而在此期間,他們對外發動的戰爭還不能直接把對方打沒,因為,他們發動戰爭的目的不是征服對方,而是消化內部問題,
所以,要一邊打他們,一邊養著他們,這種仗打起來很難受,很麻煩,且極度消耗軍事實力,甚至能耗掉一支軍隊中兩三代士兵,
這樣的交換是否可行,是否值得賭一次,百姓的命是命,權貴的命是命,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所以,
這個辦法討論了四天,最後還是被周衍擱置了。
但現在又重新提了出來,還是屠右廉提出來的,就值得再次放在會議桌上,重新討論可行性,看看是不是進行一場不要命式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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