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義莊的大堂里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郁香氣。
這股味道霸道無比,像是長了無數隻小手,
鑽進人的鼻孔,撓動著喉嚨,勾引出最原始的食慾。
八仙桌上,飯菜擺放得整整齊齊。
一道東坡肉,色澤紅亮如瑪瑙,肉皮微微顫動,飽吸了醬汁,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酥爛入味。
一盤油燜春筍,醬香濃郁,每一根筍尖都泛著誘人的油光。
還有一碟清炒的時蔬,碧綠生青,
看似簡單,卻在葷腥的簇擁下顯得格外清新。
桌子中央,是一鍋仍在「咕嘟」作響的雞湯,
湯色金黃,幾顆紅棗與枸杞在其中沉浮,濃厚的鮮香壓倒了一切。
九叔,四目道長,秋生,文才,
四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圍著桌子,眼睛瞪得溜圓。
秋生和文才的喉結上下滾動,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拉出絲來。
這……這真的是他們買回來的那些食材?
幻覺,一定是幻覺!
「咕嘟。」
九叔艱難地咽了下口水,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這些……都是小蘇做的?」
四目道長使勁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腦子裡的荒唐念頭,
他湊近那盤東坡肉,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陶醉了。
「我的乖乖,這手藝……這香味……當年宮裡的御廚怕也不過如此吧!」
文才和秋生已經徹底傻了,只是機械地點頭。
「是……是小師弟做的。」
秋生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我們本來還擔心他……想進去幫忙來著……」
文才接著說,
「結果什麼忙都幫不上,就在灶下燒了個火,順便……順便煮了鍋米飯。」
兩人說完,臉上火辣辣的。
回想起之前在路上對蘇晨的懷疑,他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什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
這分明是廚神下凡啊!
他們的窘迫與震撼,全數落入蘇晨眼中。
蘇晨心裡平靜無波。
他的廚藝算不上登峰造極,
不過是大學時為了省錢,在校外一家頗有名氣的館子裡當了兩年學徒,
從打雜到配菜,從配菜到掌勺,硬生生練出來的手藝。
他更清楚,桌上這幾道菜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珍饈。
但在眼下這個油水稀缺的年代,
對於尋常人家而言,這絕對是過年才能見到的盛宴。
能吃飽就已是幸事,像這樣放足了油和肉的菜餚,簡直就是奢侈的代名詞。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要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這個道理,對付眼前這幾位,同樣適用。
想當年,俏黃蓉不就是憑著一手叫花雞,
蘇晨端著最後一道菜穩穩放在桌上,
拉開凳子坐下,對著還在發愣的四人笑了笑。
「九叔道長,四目道長,兩位師兄,菜齊了,可以開飯了。」
他的聲音像是一道解除了魔咒的號令。
幾人猛然回過神來。
九叔的老臉瞬間有點掛不住,
他瞥了一眼旁邊四目道長那毫不掩飾的羨慕與渴望,
一種奇異的自得感油然而生。
這小子,可是來拜我為師的!
強行壓下快要翹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
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沉穩地在主位上坐下。
「咳!開飯吧。」
話音剛落!
「嗖!」
「嗖!」
「嗖!」
三道黑影幾乎同時出手!
四目道長和秋生、文才,仿佛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狼,
筷子化作殘影,直奔桌上最誘人的那盤東坡肉。
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看得人目瞪口呆。
九叔眼角一抽,一句「我操」差點脫口而出,
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成何體統!
「哼!」
他重重冷哼一聲,一股師傅的威嚴瞬間籠罩了整個飯桌。
秋生和文才的身體猛地一僵,
夾著肉的筷子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他們哆嗦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放下筷子,
眼巴巴地看著九叔,等待師傅先動筷。
可四目道長是誰?
他跟九叔平輩,又是客人,才不管你那套規矩!
他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塊最大最肥美的東坡肉,看都不看,直接塞進嘴裡。
肉一入口。
四目道長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睛豁然睜大,瞳孔里寫滿了震驚。
那塊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濃郁的醬汁混合著肉香與些許酒香在舌尖瞬間爆炸開來。
閉上眼,細細品味,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享受,再到一種飄飄欲仙的沉醉。
這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趕路?
送客戶?
去他娘的客戶!
要不……乾脆把這一單退了,就賴在師兄這裡不走了!
九叔伸出筷子,也夾了一塊東坡肉。
可肉一進嘴,整個人的背脊都瞬間繃直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美味,從舌尖直衝天靈蓋!
修行多年的定力,在這一刻險些土崩瓦解。
好吃!太好吃了!
努力維持著自己嚴肅古板的人設,面無表情,但握著筷子的手卻出賣了他。
那雙筷子,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秋生和文才看到師傅和師叔都開吃了,哪裡還忍得住?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達成了默契。
吃!
「唔!好吃!」
「太好吃了!」
兩人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
幸福!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包裹了他們!
兩人再次對視,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小師弟拜師成功!
為了以後的幸福生活!
為了每天都能吃到這樣的飯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下一秒,兩人化悲憤為食量,加入了搶食的大軍。
一時間,八仙桌上只見筷影翻飛,風捲殘雲。
一頓飯的工夫,桌上的盤子比臉都乾淨,連那鍋雞湯都被喝得見了底。
幾人癱在椅子上,滿足地打著飽嗝,一臉的生無可戀。
四目道長摸著自己滾圓的肚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蘇晨,眼神中的火熱幾乎要將人融化。
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蘇晨小友啊。」
四目道長挪了挪凳子,湊到蘇晨身邊,滿臉堆笑。
「你別拜我師兄了,怎麼樣?」
此話一出,秋生和文才的飽嗝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兩人猛地坐直,驚恐地看向四目。
不好!師叔要挖牆腳!
四目道長完全沒理會兩個師侄的表情,他拍著胸脯,對蘇晨拋出橄欖枝。
「你拜我為師!我直接收你做關門弟子!我跟你說,我們趕屍一脈,雖然辛苦點,但秘法眾多,行走江湖,見多識廣,可比守著這破義莊有意思多了!」
「四目!」
九叔「啪」的一聲把茶杯頓在桌上,怒目而視。
「你什麼意思?好你個四目,當著我的面,挖我的牆角來了?!」
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這個蘇晨,可是拜他為師也是被他看上的!
這頓飯,也是在他義莊吃的!
怎麼轉眼就要被這不靠譜的師弟給拐跑了?
四目道長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師兄,話不能這麼說!良禽擇木而棲!我要是能收到這麼好的徒弟,我天天把他供起來!想吃什麼做什麼,哪還用得著守你那套又臭又長的茅山門規?」
他這話,簡直是往九叔心窩子裡捅刀子。
「你!」
九叔氣得站了起來,指著四目,
「你這是說的什麼混帳話!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茅山正統,豈容你這般玷污!」
「正統?正統能當飯吃嗎?」
四目道長也來了火氣,
「你看看你那兩個徒弟,被你教成什麼樣了?蘇晨要是跟了你,早晚被你這套規矩給磨平了稜角!」
「我的徒弟,用不著你來教訓!」
「我就說了怎麼著!」
眼看兩人就要從口角之爭升級到全武行,
秋生和文才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插嘴。
而作為風暴中心的蘇晨,此刻終於徹底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這位四目道長看自己的眼神那麼古怪,那麼火熱。
原來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而是動了收徒的心思。
蘇晨心裡飛速盤算起來。
眼下的首要目標,是拜入九叔門下。
跟著他,才能最大限度地接觸到主線任務,獲取資源。
但是,四目道長……
他同樣是茅山傳人,精通趕屍術,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技能樹。
現在,自己被夾在中間,看似兩難,實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個能同時在這兩位道長心中,加重自己分量的機會。
看著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
蘇晨腦中一個大膽的計劃,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