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義莊的院子,捲起幾片落葉,氣氛壓抑得有些喘不過氣。
秋生和文才癱坐在門檻上,大口喘著粗氣,
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還沒褪去,回想起身後那遮天蔽日的鬼潮,依舊兩腿發軟。
九叔站在院中,背對著蘇晨,氣息紊亂,
顯然與石堅硬撼一記,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但他更在意的,是心中那份被師兄的狠戾所撕開的裂痕。
「師父。」
蘇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邁步上前,對著九叔的背影,鄭重地躬身一拜。
「弟子,有一樣東西,想請您過目。」
九叔緩緩轉過身,面色複雜地看著自己這個最省心、也最神秘的徒弟,沉聲道,
「什麼東西,搞得如此鄭重?」
蘇晨沒有說話。
他只是手腕一翻。
嗡!
一桿通體墨黑的長幡,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千魂幡!」
在看到這杆幡的瞬間,九叔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臉上的複雜與疲憊瞬間被驚駭與暴怒所取代,
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汗毛倒豎!
「混帳!」
「此等至邪之物,匯聚千魂,怨氣滔天,有傷天和!你是從何得來?!快!立刻給為師毀了它!」
九叔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
千魂幡,茅山典籍中記載的禁忌邪器,
煉製過程殘忍至極,成則為禍一方,
是所有正道修士必誅之物。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徒弟,身上竟會藏著這種東西!
「師父,您先別動怒。」
面對九叔如臨大敵的姿態和幾乎要出手的法力,蘇晨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收起長幡,反而手臂一振,將那面漆黑的幡旗,迎著月光,徹底展開!
「嘩啦——」
預想中陰風怒號、萬鬼哭嚎的恐怖景象,並未出現。
漆黑的幡面之上,沒有絲毫怨氣戾氣溢出。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點比星辰還要璀璨的金色光華,如同一條浩瀚的星河,在墨色的幡面上緩緩流淌。
一股溫潤、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莊嚴神聖的浩然之氣,從幡中散發出來,瞬間沖淡了院內的肅殺。
九叔那已經凝聚在指尖,蓄勢待發的法力,硬生生停滯住了。
他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師父,此物,並非千魂幡。」
蘇晨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弟子為它取名,『護國功德幡』。」
「幡中一千一百七十二名鬼魂,無一例外,皆是生前枉死的苦命人。他們與弟子訂立的,是平等之契,非主僕之約。他們自願入幡,積攢功德,以求來世一個好出身,而非被強行拘役,化為厲鬼。」
一番話,如同驚雷,在九叔腦海中炸響。
平等之契?
積攢功德?
九叔的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怒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與不解。
這完全顛覆了他數百年來對道法、對法器的認知!
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那隻依舊微微發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觸摸向那片流淌著金色光河的幡面。
入手,沒有邪器的陰冷刺骨。
只有一種如同暖玉般的溫潤質感。
一股磅礴、純粹、浩瀚無邊的功德願力,順著他的指尖,湧入他的感知。
這股力量是如此的宏大,如此的光明正大,
讓他這位修行數十年的茅山高人,都感到一陣發自神魂深處的震撼與渺小。
「功德……竟然……真的是功德……」
九叔喃喃自語,眼神中的驚駭,
「以千魂願力,化怨為德,聚沙成塔……這……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的神來之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你是怎麼做到的?!」
癱在一旁的秋生,此刻也看傻了眼,他扶著門框站起來,指著蘇晨,結結巴巴地道,
「師……師弟,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今晚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著我們引來那麼多鬼,你好拿你這寶貝疙瘩收業績是吧?」
「胡說!」
文才立刻反駁,他雖然也震驚,但腦迴路清奇,
「師父都算不到今晚會來這麼多鬼,師弟怎麼可能算得到?依我看,師弟這叫吉人自有天相!」
「都給我閉嘴!」
九叔回頭瞪了兩個活寶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嚴,讓兩人瞬間縮了縮脖子。
他再次轉向蘇晨,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丈波濤。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從今往後,不得再有第五人知曉!」
九叔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幡雖是功德之器,但其形、其理,都已超脫世人認知。在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眼中,這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器!你大師伯……石堅,他若知曉,必會以此為藉口,將你打為邪道,不惜一切代價,奪幡殺人!」
「為師,護不住你!」
最後五個字,九叔說得異常沉重。
言語中那份毫不掩飾的維護與擔憂,讓蘇晨心中一暖。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師父,終究是那個心懷蒼生,明辨是非的九叔。
「弟子明白。」
蘇晨鄭重地點頭,將功德幡收回。
就在這時,義莊門口的溫度驟然下降,一股陰冷的氣息憑空而現。
四道穿著古代官差服飾,臉上塗著厚厚紅臉蛋,身形如同紙紮人一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門外。
鬼差。
他們沒有言語,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九叔會意,讓秋生和文才將那幾個裝了漏網之魚的瓦罐遞了過去。
鬼差接過瓦罐,對著九叔僵硬地點了點頭,
隨即身形一沉,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一場滔天風波,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好了,都去睡吧。」
九叔揮了揮手,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
「今晚都累壞了。」
「好耶!睡覺睡覺!」
秋生和文才一聽,如蒙大赦,頓時喜笑顏開,勾肩搭背地回房去了。
對他們來說,只要事情解決,天大的事都能拋之腦後。
九叔宣布道,
「養足精神,明日一早,鎮上的錢老闆家有大單,我們師徒一起去。」
「又有錢賺啦!」
兩個活寶的歡呼聲從房裡傳來。
蘇晨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一絲微笑。
然而,當他再看向九叔時,卻發現自己師父的目光正投向鎮子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著兩個徒弟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沉穩如山的蘇晨,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錢家這單……怕是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