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雲掌力所化的怒濤,已近在咫尺。
那足以將精鋼撕成碎片的狂暴勁風,吹得蘇晨衣袍狂舞,獵獵作響。
王志文咳血倒地,滿眼絕望。九叔與四目道長已捏緊法訣,準備硬撼。
然而,蘇晨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迎著步驚雲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悲愴的眸子,
聲音不大,卻如暮鼓晨鐘,清晰地砸進對方的心裡。
「步驚雲,我再問你一遍,你愛她嗎?」
這句問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步驚雲滔天的怒焰。
那摧城拔寨的掌力,在距離蘇晨面門不足三尺之處,硬生生停滯!
狂暴的氣流向四周炸開,將地面的青石板再次掀起一層,卻沒能再前進分毫。
「你若不愛她,大可現在就殺了我,然後去搶冰魄,讓她的屍身成為一具沒有靈魂的漂亮玩偶。」
蘇晨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
「但你若愛她,就該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他伸手指了指身後的九叔與四目道長,神情自若。
「我們先出手,若能讓你看到希望,冰魄之事,你便聽我安排。若我們失敗,我這條命,交給你處置。」
「如何?」
一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志文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晨。這賭得也太大了!
步驚雲那張冰封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人巧舌如簧,荒謬絕倫。
可那句「再見到她」,像一道魔咒,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良久。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殺意與壓力,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
步驚雲慢慢放下了高舉的右掌,他深深地看了蘇晨一眼,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懷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絲被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雙手按在棺蓋上,緩緩將其推開。
一股混合著淡淡幽香的寒氣,瀰漫開來。
棺內,躺著一名身穿嫁衣的女子。她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但那毫無血色的皮膚和冰冷的死寂,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這已是一具逝去的軀體。
步驚雲讓開了位置,但他的手,始終按在絕世好劍的劍柄上。
周身內力再次緊繃,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麒麟,只要有任何異動,他便會瞬間暴起,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師叔,看你的了。」
蘇晨側過頭,對著四目道長微微一笑。
「嘿,瞧好吧!」
四目道長嘿笑一聲,一改之前的懶散,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
他從腰間符袋裡摸出一隻銅鈴,又取出一疊黃紙硃砂,
在王志文和一眾俠王府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開始了一套他們此生從未見過的、極其古怪的儀式。
只見四目道長左手搖著鈴鐺,口中念念有詞,
右手則抓起一把混著硃砂的糯米,時不時往空中一撒。
他的腳步更是奇怪,時而像喝醉了酒般踉蹌,時而又踮起腳尖跳躍,圍著棺材繞起了圈子。
「這……這是在做什麼?」
一名俠王府的年輕弟子忍不住小聲問。
「跳大神嗎?」
另一人滿臉困惑。
王志文嘴角抽搐,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請來的是一群奇人異士,不是鄉野間的神棍戲班子啊!
步驚雲的雙拳,已然握得「咯咯」作響,額上青筋暴起。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戲耍和侮辱!
若非為了棺中之人,他早已一掌將這上躥下跳的「神棍」拍成肉泥!
就在步驚雲的耐心即將耗盡之際,四目道長猛地停下腳步,眼中精光一閃,厲聲大喝,
「天清地明,陰陽借法!敕!」
他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閃爍著淡淡金光的符籙,快如閃電般「啪」的一聲,精準地貼在了孔慈的眉心!
就在符籙貼上的一瞬間,
一股是至正至陽的茅山真元,通過棺木的傳導,瘋狂湧入那張金色的符籙之中!
嗡——!
金符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下一秒,所有人震駭欲絕的目光中,一個由無數玄奧符文構成的陣圖,在棺材上方憑空顯現!
陣圖中,金色的道家符文,而在它們的縫隙間,
竟還有一絲絲若有若無的、代表著地煞陰氣的黑色絲線在遊走!
柔和而神秘的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流水,
從陣圖中傾瀉而下,將孔慈的整個身體徹底籠罩!
奇蹟,在所有人的眼前,發生了!
只見光芒籠罩之下,孔慈那原本因死亡而灰敗的皮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了血色與光澤!
她那蒼白乾裂的嘴唇,漸漸變得紅潤飽滿,仿佛塗上了一層胭脂。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當光芒散去,陣圖隱沒,棺材裡的景象,讓整個俠王府前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神跡!
這不是幻術,不是障眼法,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的,堪比創世神一般的神跡!
王志文張大了嘴,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畢生追求的武道,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而風暴中心的步驚雲,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地盯著棺中的孔慈。
許久,他才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輕輕觸碰了一下孔慈的臉頰。
溫的……
是溫的!
不再是那令人心碎的冰冷!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仿佛野獸悲鳴般的嘶吼,從步驚雲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位名震天下,殺人無數,從未流過一滴淚的「不哭死神」,
在這一刻,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在了蘇晨面前!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晨,
所有的孤傲、冰冷、殺意,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求。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如何……才能再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