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輛改裝越野車碾過古道。
馬達的轟鳴在山谷間反覆撞擊,驚起漫天飛鳥。
車身漆黑,稜角硬朗,每一道合金板材的接縫處都嵌著暗金色符文線路,
藍星仙武科技部最新的產物,靈力動能混合驅動系統。
四百馬力發動機配合道門聚氣符陣,讓這批鋼鐵巨獸在沒有柏油路面的古代官道上跑出了六十邁。
王志文策馬狂追。
俠王府十餘名高手緊隨其後,烏騅馬已經跑出了極限,馬蹄翻飛,鬃毛貼平,四蹄幾乎不沾地面。
可前方那六輛轟鳴的鐵箱子,還是把他們越甩越遠。
三百米。
五百米。
「駕!」
王志文咬牙運起內力灌入馬腹,烏騅馬嘶鳴一聲,爆發最後一絲潛力,勉強拉近了些距離。
他終於追到了蘇晨座車旁。
透過半開的車窗,他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五十名龍牙戰士分坐三排。
每個人的坐姿完全一致。
脊背離開椅背兩寸,雙腳平踏車底,步槍豎在雙膝之間,槍口朝上,右手虛握護木,左手搭在膝蓋。
呼吸頻率統一。
眨眼頻率統一。
連腰間水壺的擺放角度都一模一樣。
有人抬手飲水,三秒,放下。下一個人抬手,三秒,放下。依次輪替,不差分毫。
王志文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用內力暗探——這些人的氣血確實旺盛,經脈中有微弱真元流轉,
但論修為,充其量二流武者的門檻。
放在江湖上,連一個三流門派的外門弟子都未必打得過。
可就是這群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脊一緊。
不是殺氣。
殺氣他見得多了。
是秩序。
一種把人變成零件、把隊伍變成兵器的絕對秩序。
王志文在江湖上走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精兵悍匪,見過天下會數萬死士列陣,也見過帝釋天的不死軍團行軍。
沒有一支隊伍讓他有這種感覺。
他勒住韁繩,策馬貼近車窗,揚聲道,
「先生!」
蘇晨靠在后座,手裡捏著一枚血菩提的全息模型,頭也沒抬。
「說。」
王志文斟酌了一下措辭。
但最終選擇直說。
他不是拐彎抹角的人。
「恕在下直言。」
他壓著聲音,語氣誠懇但堅定,
「先生調兵遣將之能,志文五體投地。但火麒麟是遠古靈獸,體表溫度可融金化鐵,全力一擊能焚山煮海。」
他看了一眼車內那些紋絲不動的戰士。
「這些軍士的紀律性,我從未見過。可境界就是境界,
火麒麟一口氣噴出來,二流武者的真元護體連半息都撐不住。這不是勇不勇的問題。」
他沒有說「送死」這個詞。
但意思已經到了。
車內,斷浪斜靠車壁,嗤了一聲。
「俠王說得太客氣了。我替你把話講明白——這些人進那個窟窿,一千二百度的地底熔爐,凡人的肉身連三分鐘都挨不住。」
他目光掃了一圈車內那些沉默的士兵,語氣輕佻。
「等他們碰了壁,自然還得看聶風和步兄弟的。」
步驚雲連眼皮都沒動。
聶風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蘇晨終於抬起頭。
他看了王志文一眼,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討論生死。
「誰告訴你,境界差距沒有別的辦法填?」
他伸手在車載終端上劃了兩下。
一組全息數據從終端上方投射出來。
藍色光點在車內交織成網,
火麒麟的熱成像輪廓、元氣波動頻率圖譜、行為模式預測曲線,以及二十七種標註了成功率的專項捕獲方案。
王志文看不懂那些數字和圖形。
但他看得懂最下面那行紅色大字。
綜合捕獲成功率——78.6%。
蘇晨手指在屏幕最底端的一行灰色加密文件上停了停,沒點開。
那行文件的編號是S-01,標註了四個字:最終預案。
他關掉投影。
「量變引發質變,最基本的法則。」
他轉頭看向聶風和步驚雲,聲音不大,車廂里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不用出手。」
「今天,讓這些'二流武者'給你們看看——什麼叫龍國軍人。」
聶風嘴唇動了動。
沒有說話。
步驚雲依舊面無表情,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
樂山大佛。
山腳。
車隊停穩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熱。
不是夏天的熱。是鐵匠鋪把你臉按在爐口上的那種熱。
空氣里裹著硫磺和焦石的嗆味,溫度比山外高出十幾度。
腳下的泥土乾裂成龜甲狀,草木稀疏枯黃,越靠近山體越光禿。
遠處的巨佛在薄霧中半隱半現。
慈悲的面容俯視腳下焦土,無聲無息。
路過山腳的一片空地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裡曾經是個村子。
殘存的石基還在,灶台的輪廓還能辨認,
但所有木質結構已經碳化成焦黑的骨架。
地面上鋪著一層白色粉末,細看才認出是被高溫分解的骨灰——不是人骨。
是牲畜。牛、羊、雞。
整片區域就像被一個巨大的東西打了個哈欠,隨口噴出來的餘熱就把一切燒成了灰。
斷浪收起了臉上那個輕佻的笑。
於岳從車上跳下來。
左臂炸了。
不是比喻——裹在上面的粗布被內部暴漲的熱量直接燒穿,暗紅鱗片完全暴露在空氣中,脈衝般一亮一暗地閃爍。
「嘶——」
於岳彎下腰,額頭刷一下全是汗,右手死死攥住左臂手腕,全身都在抖。
但他沒叫出聲。
咬著牙,朝山體西側抬了抬下巴。
「那邊……它就在那邊。」
程兵走到他身側,二話沒說,把自己外甲上的隔熱臂套拆下來,直接扣到於岳的左臂上。
合金扣件咬合的聲音乾脆利落。
於岳愣了一下。
程兵已經轉身往前走了,扔下一句:「走。」
越往前,於岳的麒麟臂反應越劇烈。
鱗片的紅光從脈衝變成了持續燃燒,空氣被灼得肉眼可見地扭曲。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腳步卻沒停。
一步都沒停。
崖壁後面。
一個漆黑洞口。
從深處湧出來的熱浪,直接把最前面兩名戰士的護目鏡片蒙上了一層水霧。
溫度驟升二十度以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蘇晨在洞口前站定。
五十名戰士列陣等候。
「此次行動,代號'擒龍'。程兵全權指揮。」
他的視線從左到右,逐一掃過每一張被熱浪烤紅的臉。
「任務一,活捉火麒麟。不許傷要害,不許損鱗甲完整性。」
「任務二,收集洞窟內所有血菩提果實,一顆不留。」
「任務三,全程環境數據採集——地質、溫度、元氣濃度、火山岩成分,所有參數實時回傳藍星。」
停了一拍。
「程兵。」
「到!」
「帶你的人,進去。」
程兵一聲令下。
五十人瞬間拆成四組。
阿爾法組突擊盾陣,十五人。
布拉沃組火力壓制,十五人。
查理組數據採集,十人,林墨帶隊。
德爾塔組後勤補給,十人。
分組用了三秒。
站位用了兩秒。
檢查裝備用了四秒。
然後集體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連腳步聲都被特製軍靴的消音底吞掉了。
五十個人進了洞口,和五十塊石頭沉進水裡一樣——無聲無息。
王志文站在原地。
嘴巴微張。
半天沒合上。
他手底下也有精銳。
俠王府的鐵衛營,個個百里挑一的好手。
但鐵衛營集合列陣,最快也要半炷香。
這些人用了九秒。
他看了一眼洞口深處那片翻湧的熱浪,又看了一眼蘇晨。
九秒分組,九秒進了一個可能有去無回的地獄。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多看洞口一眼,沒有人和身邊的人交換一個眼神。
這不是軍隊。
這是一台機器。一台用血和骨頭鉚起來的、不知道「怕」這個字怎麼寫的機器。
「先生,不用我們幫……真的可以嗎?」
聶風的聲音壓得很低,眉心擰成一道深溝。
「火麒麟可是連我父親那等高手都——」
「聶風,你就別操心了。」
斷浪打斷他,雙手抱胸靠在岩壁上。但這次他的聲音沒了先前的輕佻,尾音甚至有點發乾。
「這些凡人進去……怎麼說呢……」
「閉嘴。」
步驚雲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斷浪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乾咳一聲,把後腦勺靠回岩壁,不吭聲了。
蘇晨站在洞口。
腕上通訊器里傳來程兵的戰術匯報,語句簡短如電報。
「通道一清。推進兩百米。」
「分岔口確認。右側溫度更高,取右路。」
「發現血菩提。三株,掛果十七顆。查理組採集中。」
蘇晨手腕一翻,便攜全息屏展開。
微型攝像頭同步傳回畫面,漆黑洞窟中,火山岩壁泛著暗紅焦痕,地面裂縫裡偶爾湧出橘紅岩漿。
戰士們踩著特製隔熱靴快速穿行,隊形緊湊卻不擁擠。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盯著那塊巴掌大的光屏。
畫面里,盾手們肩扛著特製隔熱合金盾,在狹窄甬道中結成了一道移動的鐵壁。
盾面溫度已經升到了三百度以上,金屬表面開始泛紅——但沒有人換手,沒有人減速。
王志文看著畫面里那些被熱浪扭曲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了一件事。
當年他孤身闖天下會總堂,殺穿三重鐵衛才見到雄霸。
那三重鐵衛加起來,六百人。
他用了半個時辰。
但他忽然覺得——
如果換成面前這支隊伍,他未必能用半個時辰。
突然。
於岳的麒麟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暗紅光芒暴漲數倍,整條手臂在無法遏制地劇烈震顫。
隔熱臂套的合金扣件發出「嘎嘎」的響聲,快要被撐爆了。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它……醒了!」
全息屏上,畫面劇烈抖動。
窟底中央那根赤紅色的擎天石柱猛然爆開一團刺目的光焰。
溫度讀數開始飆升。
七百度。
九百度。
一千二。
傳感器過載——數字變成了一串亂碼。
整座洞窟變成了一個燃燒的熔爐。
畫面里,最前排的盾手合金盾面開始軟化變形。
一個戰士的袖口被引燃了,他用另一隻手拍滅,手沒離開盾柄。
然後所有人的牙齒同時開始震。
不是因為冷。
是共鳴。
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東西,骨骼里儲存的震頻穿透了數百米岩層,直接作用在每個人的骨膜上。
不是咆哮。
是地面在碎。
是空氣在燒。
是數千噸火山岩在一個生物的呼吸間崩裂。
斷浪的臉色徹底變了。
聶風的手已經握上了劍柄。
步驚雲站了起來。
蘇晨的表情紋絲未動。
通訊器里,程兵的聲音傳出來。
沒有顫抖。沒有遲疑。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音節。
「目標甦醒。盾陣前推。」
「全員——執行A-3方案。」
斷浪後腦勺離開了岩壁,站直了。他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笑意。
三分鐘。
他剛才說這些凡人撐不過三分鐘。
通訊器的信號在極端高溫中開始斷斷續續。
但在噪音和雜訊之間,所有人都聽到了畫面里傳來的聲音——
不是撤退的指令。
是此起彼伏的、壓在嗓子底部的短促呼喝。
是腳步聲。
是盾牆推進時,合金與岩壁刮擦的尖嘯。
他們沒有退。
全息屏上,從那根赤紅巨柱後方,一個遮天蔽日的熾熱輪廓,正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