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的魔氣降臨。
空氣驟然粘稠,沉重如水銀。
蘇晨的胸腔塌陷,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需拼盡全力。
身後,笑三笑的「萬法歸寂」領域被壓縮到貼身三寸,老人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步驚雲單膝跪地,麒麟臂青筋暴起,紋路狂閃,卻無法完整激活。
聶風雙手撐地,天霜拳的寒氣離體即散。
程兵和趙烈被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徐長卿拔劍,青鋒古劍出鞘半寸,被一聲哀鳴逼回鞘中。
全場,唯蘇晨屹立。
非因他強。
是他眉心那枚幽冥巡查令正劇烈發光,一層淡金色光膜覆蓋體表,隔絕了魔氣的直接侵蝕。
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雙腿在抖,腳下靴底已沒入泥土寸許。
重樓低頭看他,猩紅豎瞳中不見殺意,只見一種審視螻蟻的漠然。
「三息。」
重樓豎起三指。
「本座給你三息,做你想做之事。」
語氣平淡,如神祇的施捨。
蘇晨沒有答話。
第一息。
他左手探入符袋,七張鎮屍符同時抽出,反手拍在自己身上。
天突、膻中、氣海、湧泉、百會、命門。
金色符文亮起,七道符力如鎖鏈,強行箍住他幾近崩潰的經脈。
劇痛襲來,仿佛碎骨被強行拼接。
但經脈穩了。
真元不再外泄。
第二息。
蘇晨雙掌交疊,體內築基真元瘋狂湧向右掌。
他的真元量不及徐長卿百分之一。
但茅山道術,核心在借力。
天地元氣被他掌心旋渦牽引,百川歸海。
掌心雷。
第三息。
金色雷光在他右掌凝聚成拳頭大的光球,純陽雷霆將他整條右臂照得透亮。
「轟!」
蘇晨雙掌前推,金色雷柱裹挾灼熱氣浪,直轟重樓胸口。
方圓十丈,草木碳化。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
雷光命中。
煙塵升騰。
三秒後,煙塵被魔風吹散。
重樓紋絲未動。
他胸前赤紅戰甲,纖塵不染。
「就這?」
兩個字,輕飄飄,像一句無聊的嘆息。
蘇晨沒有停。
他要的不是傷害,是數據。
林墨的聲音在耳麥中響起,語速快得驚人:「數據捕獲!體表魔氣防禦層厚度三寸,密度為蜀山護體劍氣的四百七十倍!」
蘇晨右手連續結印。
第二道掌心雷。
第三道。
第四道。
七道純陽雷法連轟,七發全中。
重樓依舊站在原地,如一座山。
他甚至沒眨眼。
「九叔!千鶴!」蘇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九叔早已準備就緒。
保溫杯被他扔在地上,枸杞水灑了一地。老道士鬚髮皆張,劍指朝天。
「五雷正法——楊五雷!」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上劍指。
漆黑魔雲被一道金色裂縫劈開。
天雷。
溝通天地,以精血為引,調動天罰之力的真雷。
五道合抱粗的金色天雷自雲縫墜落,照亮半座山谷。
千鶴道長踏出天罡步第七步,桃木劍高舉過頂,劍身五道雷紋與天雷共振。
「五雷……歸宗!」
五道劍雷纏上天雷,扭為一束,威力暴增三倍。
合擊。
天雷灌頂。
金色的雷柱砸在重樓頭頂,聲如天崩。
山谷劇顫,碎石飛濺,地面被生生削去三尺。
雷光中,景天被唐雪見死死按在地上,兩人頭髮根根倒豎,耳膜嗡鳴。
三息後,雷光消散。
重樓抬起一隻手。
五指張開。
足以毀城滅地的天雷,此刻化為細碎金芒,乖順地環繞他指尖,如被馴服的螢火。
他合攏五指。
光點俱滅。
「雷法。」重樓點頭,算作評價,「有點意思。」
他看向九叔,猩紅瞳孔中閃過一絲認同。
「但——太弱了。」
九叔嘴角滲出血絲。楊五雷,茅山至高雷法,一生不過三次。
一次,用掉了。
毫無效果。
千鶴道長的桃木劍從中斷裂,他半跪在地,面色慘白。
蘇晨看著這一切,吐出一口濁氣。
然後,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精血噴向眉心。
一張古舊發黑的黃紙,被他從貼身暗袋中取出。
九叔猛然回頭,瞳孔驟縮:「請神符!你瘋了!」
茅山禁術,請神上身。
以身為器,燃壽為薪,迎上古神將降臨。
代價——十年陽壽。
蘇晨不理九叔的怒吼。
請神符在他眉心燃起金色火焰。
真元逆行,碾碎七道鎮屍符的封鎖。
修為、精氣神、生命力,皆為燃料。
金光大盛。
蘇晨的瞳孔化為純金。
他周身浮現古樸符文光環,腳下大地裂開道門陣紋,天際烏雲間,一尊金甲神將的虛影若隱若現。
他的氣息瞬間攀升,再攀升!
徐長卿的眼睛睜大,這股氣息的純度,已超越他的師尊清微。
紫萱後退半步,感受到了熟悉的神界波動。
重樓的眼睛,亮了。
那雙漫不經心的魔瞳中,終於出現了一絲——興趣。
「哦?」
蘇晨動了。
一拳轟出。
沒有招式,只是將短暫獲得的神性力量,全部灌注於一拳。
拳風過處,空間浮現細密裂紋。
重樓沒躲。
他向前邁了一步。
一步。
那一步的魔氣衝擊,無聲無息,卻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碾壓而至。
蘇晨的神性之拳,碎了。
金色光環,碎了。
符文,碎了。
天際的金甲神將虛影,如幻影般消散。
蘇晨的身體倒飛出去三十丈。
「砰!」
後背重重撞在山壁上,碎石紛落。
請神狀態強制中斷。
他嘴角溢出鮮血,五臟六腑如遭錘擊,視線模糊。
但他沒閉眼。
他死死盯著重樓。
重樓走過來了。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讓大地微顫。
他停在蘇晨面前三尺,低頭俯視。
那雙猩紅魔瞳中,輕蔑少了三分,多了一絲玩味。
「有意思。」
重樓的聲音不再炸響,而是低沉下來,像在與一個值得正眼相看的人說話。
「一個凡人,能借神之力,接本座……半步。」
他轉身。
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癱軟在地的景天身上。
眼中的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執念。
「飛蓬。」
他的聲音很輕。
「本座等了你一千年。」
「你最好快點想起來。」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景天虛空一點。
一股力量沒入景天眉心。
景天身體一僵,雙眼渙散,某些靈魂深處的記憶碎片開始鬆動。
「否則——」
重樓沒有說完。
他的身形化作赤紅流光,撕裂虛空,消失無蹤。
方向,西方。
蜀山。
魔氣散去,天穹重現湛藍。
山谷恢復了寂靜。
「叮——」
一聲脆響。
魔劍落地,插在景天腳邊三寸。
劍身暗紫色魔紋緩慢流轉,如沉睡者的心跳。
蘇晨靠著山壁,抬手擦去嘴角血跡。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魔劍上,停了三秒。
然後轉頭。
「林墨。」
通訊器里,林墨的聲音在發顫。
「在……老大,全部記錄。」
「重樓最後那一步的法則波動——」林-墨深吸一口氣,「是維度碾壓,他的魔氣遵循一套我們完全未知的法則體系。藍星物理模型,套不進去。」
蘇晨閉上眼。
胸口隱隱作痛。
那被硬生生挖走的十年壽元,在他體內留下了一塊冰冷的、空洞的缺口。
他睜開眼。
目光越過滿目瘡痍的山谷,越過眾人,投向遠方雲霧繚繞的山脊。
「那就去學。」
他撐著山壁站起來,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
「蜀山——」
「加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