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龍虎山,封山謝客。
平日裡喧囂擁擠的前山售票處、索道站,今天全都掛上了「內部修繕,暫停對外開放」的牌子。
整座山頭,沒有了旅遊團的熙熙攘攘。
換上了漫山遍野飄揚的杏黃法旗,以及隨風送來的陣陣醇厚檀香。
三清殿前的那片大廣場,已經被布置得猶如人間仙境。
廣場正中央,九尊半人高的紫銅大鼎一字排開。
裡面燃著最上等的沉香木,青煙裊裊直上雲霄。
兩旁站滿了天師府的內門弟子。
平時那些嬉皮笑臉的小年輕們,今天全都換上了嶄新挺括的青色道袍,一個個挺胸抬頭,目不斜視。
而在大殿正前方的觀禮席上,更是異人界百年難遇的名場面。
能坐在這裡的,全都是跺跺腳就能讓江湖抖三抖的巨頭。
「哎喲,唐門長,您今天這氣色可真是不錯啊,看著硬朗了不少。」
風正豪坐在左側靠前的位置,笑呵呵地衝著鄰座的唐妙興拱了拱手。
「托福,托福。」
唐妙興今天也是一身正式的深色對襟褂子,整個人看著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
他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壓低聲音讚嘆道:
「風會長,咱們今天算是開眼了。龍虎山這等規格的授籙大典,老頭子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回見。」
「這排場,嘖嘖,也就是那位爺能壓得住了。」
坐在兩人對面的王藹,聽著這話,老臉忍不住抽抽了兩下。
他手裡捏著拐杖,如坐針氈。
旁邊呂慈也是板著那張刀疤臉,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他們倆今天純粹是硬著頭皮來「隨份子」的,生怕那位爺待會兒在台上一個不高興,又當著天下人的面給他們來一出現場募捐。
而在這些大佬後方站著的一排年輕小輩里。
張楚嵐正努力踮著腳尖往前面瞅,一邊瞅一邊小聲跟旁邊的王也嘀咕:
「老王,你看我師爺這面子多大。武當的掌教來了,全真的幾位老爺子也來了。這簡直就是異人界的春晚現場啊。」
王也今天難得地把亂糟糟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連黑眼圈看著都沒那麼重了。
他雙手攏在袖子裡,嘆了口氣:
「能不大嗎?天樞真人開山門收徒,這也就是擱在現在,要是擱在當年,估計連上面的人都得派代表來隨禮。」
「咔嚓。」
兩人正聊著,旁邊傳來一聲脆響。
張楚嵐一轉頭,就看見馮寶寶穿著一身黑色的正裝,站在那兒像個冷麵保鏢,但腮幫子卻一鼓一鼓的。
她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塊桃酥,正躲在諸葛青寬闊的肩膀後頭,偷偷地嚼著。
「我的親姐!」
張楚嵐嚇得趕緊伸手去擋她,「這可是最莊嚴的場合!您老人家忍忍,等吃席的時候再嚼行不行?!」
「哦。」馮寶寶十分聽話地閉上了嘴,但那塊桃酥已經順滑地咽進了肚子裡。
就在這時。
「當——!!!」
一聲極其渾厚、悠遠綿長的銅鐘聲,從大殿後方蕩漾開來。
原本還有些低聲私語的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當——!當——!」
鐘鳴九響!
這是道家最至高無上的迎聖之禮!
三下聞三天,三下應三界,三下徹三途。
召三界、通九天、請三清四御降臨!
廣場最前方,大弟子張乾鶴身披華麗的法衣,手持三清鈴,神情肅穆地走上了法台。
他此刻的氣質和往日截然不同,渾身散發著身為天師府首徒的莊嚴威儀。
「吉時已到!」
張乾鶴氣沉丹田,聲音借著渾厚的炁,清晰地傳遍了整座龍虎山。
「迎——天師!迎——天樞真人!」
隨著這聲長長的唱喏。
三清殿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向兩側敞開。
伴隨著威嚴古樸的道教玄樂,兩道身影,並肩從大殿深處邁步而出。
這一刻,全場所有觀禮的巨頭、掌門,竟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紛紛下意識地站起了身。
太震撼了。
走在左側的老天師張之維,今日褪去了平日裡那件不起眼的灰袍。
他身披赤紅色的絳衣,上面用金線繡著日月星辰、八卦山河。
頭戴上清芙蓉冠,手持玉如意。
那位平時喜歡跟小輩開玩笑的百歲老人,此刻淵渟岳峙,宛如執掌人間道法的天尊降世!
而與他並肩而行的張天奕,更是讓所有人眼前一亮,甚至產生了一種不敢直視的錯覺。
張天奕今天衣著不再隨意。
他身穿一件極其罕見的深紫色天仙洞衣。
這法衣的材質非絲非帛,在陽光的映照下,布料表面隱隱有細密的雷紋如同活物般流轉閃爍!
他那一頭墨黑的長髮,被一頂古拙的紫金道冠高高束起。
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龐上,沒有了往日的慵懶和散漫。
劍眉入鬢,眸若深淵。
他就那樣不急不緩地走著。
明明沒有刻意釋放任何威壓,但那種仿佛從骨血里透出來的、歷經百年歲月沉澱的狂傲與尊貴,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才是……真正的天樞真人啊。」
人群中,風正豪看著那個猶如神明般的紫衣道人,在心底發出一聲敬畏的嘆息。
「二師兄,風采更勝當年!」
武當掌門周蒙笑咪咪地忍不住發出感慨。
兩位大佬走到法台正中央,緩緩落座。
張乾鶴手捧法旨,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宣,傳人覲見!」
話音落下。
廣場的另一端,人群自動分開一條寬敞的通道。
悠揚的道教仙樂節奏一變,變得輕靈、和緩。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順著通道的盡頭望去。
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踏著陽光,緩緩走進了眾人的視線。
「嘶……」
角落裡的老孟,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滾落。
太美了。
美得讓人心生敬意。
陳朵法衣同樣繁複。
月白色的長袍及地,領口和袖口滾著銀色的祥雲邊。
腰間繫著一條冰藍色的宮絛,垂下一枚剔透的玉佩。
那頭墨綠色的長髮被精心地盤成了一個端莊的髮髻,斜插著一根白玉簪。
她沒有化妝。
但她那【先天無暇之體】所散發出來的純淨氣質,簡直比任何脂粉都要動人。
肌膚瑩潤如玉,眼神更是純淨。
她每走一步,周身的空氣都仿佛跟著律動。
一股平和、純正之氣在廣場上悄然散開。
這哪裡還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蠱身聖童?
這分明就是九天之上不染凡塵的仙子!
「我的天……」
陸玲瓏在後面看得眼睛都直了,雙手捧在胸前,「陳朵妹妹今天簡直在發光啊!」
陳朵的步伐很穩。
她謹記著那天晚上在屋頂上,師父對她說的話。
「把腰板挺直,不管別人怎麼看,你只管往前走。」
她沒有低頭。
她平靜地穿過那些曾經對她畏之如虎的各大掌門。
穿過那些驚艷的目光。
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了法台之下。
在張天奕的面前,停下。
張天奕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看著這個從深淵裡爬出來、如今終於站在陽光下的小徒弟。
他那莊嚴冷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極暖的笑意。
張乾鶴手持三清鈴,輕輕一搖。
「清音脆響,滌盪塵寰!」
「跪!」
陳朵雙手交疊在額前,一掀衣擺,莊重地雙膝跪在了蒲團之上。
「天師府第六十五代天師,張之維。天樞一脈宗長,張天奕。」
張乾鶴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表文,聲音宏大,直達九霄:
「今查弟子陳朵,根骨絕佳,心性質樸。合乎大道,順應天理。」
「特開山門,授以籙牒!」
張天奕緩緩站起身。
他從旁邊的紅木托盤上,拿起三炷已經點燃的降真香。
他走到法台最前方的巨大銅鼎前。
「今日。」
張天奕的聲音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卻蓋過了滿山的風聲。
「我張天奕,收陳朵為徒。」
他將三炷香高高舉過頭頂。
「一炷香,上表天庭!九天雷祖鑒之!」
張天奕手腕一抖。
「轟!」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平地炸響了一聲雷鳴,仿佛是老天爺在回應他的話語。
第一炷香,穩穩插入鼎中!
「二炷香,告祖天師!龍虎列宗鑒之!」
大殿內,那些供奉了千年的神像前,無風自燃的燭火竟然齊齊向上竄了三尺高!
第二炷香,入鼎!
張天奕轉過身,看著跪在面前的陳朵。
他手持最後一炷香,紫金色的雷霆在他眼中瘋狂流轉。
那股睥睨天下、傲視群倫的狂氣,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第三炷香!」
張天奕大喝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所有觀禮的異人巨頭!
「昭告天下!四海八荒,人鬼神佛,皆聽分明!」
「她,是我張天奕的開山大弟子!」
「今日起,她的因果,就是我張天奕的因果!她的劫數,就是我龍虎山的劫數!」
「若有人敢以大欺小,妄加指點……」
張天奕將最後一炷香,狠狠地按進香灰之中。
那雙金瞳之中,迸發出讓所有十佬都感到窒息的殺機:
「天涯海角!不入輪迴!」
話音落下。
整個龍虎山,死寂一片。
只剩下那三柱青煙,筆直地沖向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