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墨劍。
這把劍很沉,沉得像是握著一座山,如今的重量還比之前更甚,
李老頭說過,要拿得起,站得穩。
但如果在站得穩的前提下,讓這座山動起來呢?
慣性。
路明非腦海里忽然閃過這個物理名詞。
如果他不去試圖控制劍,而是....跟著劍走呢?
【第十次。】
【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不成,就要去體驗青銅與火之王的燒烤架了。
雨幕拉開。
霧尼再次嘶吼著衝來。
這一次,
路明非沒有躲,也沒有搶攻。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雙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面,呼吸綿長,心跳如雷。
「來。」
路明非低語。
這次他沒有擺出防禦的架勢。
反而拖著那把沉重的墨劍,開始在雨中奔跑。
速度越來越快。
劍尖在積水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火星。
「吼!!」
霧尼感受到了挑釁,手中權杖裹挾著風壓當頭砸下。
「來得好!」
路明非沒有減速,反而腰身猛地一擰。
並不去硬抗那一杖。
而是借著奔跑的動能,
整個人凌空扭腰,
手中的墨劍被離心力甩出,帶著恐怖的嘯音。
「撥雲!」
不是用劍刃去擋,而是用沉重的劍脊狠狠砸在了權杖的側面。
「當——!」
巨大的力量讓霧尼手中的權杖直接脫手飛出。
神仆愣了一瞬。
緊接著,那種熟悉的、暴怒的氣息再次爆發。
「找死!!」
他又要變身了。
黑袍撕裂,漆黑的羽翼即將張開,龍鱗開始覆蓋皮膚。
就是這一刻。
舊力未盡,新力未生,人身將破,龍軀未成的一剎那。
路明非沒有退,更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試圖去搶攻要害。
他順著剛才旋身的力道,身體下伏,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將那把死沉的墨劍從下往上,借著全身旋轉的慣性,狠狠撩起。
「見月!!」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
只有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動能。
那把漆黑的重劍,在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輪黑色的殘月。
「嗤啦——」
那是利刃而入的聲音。
霧尼剛張開一半的翅膀,連同那還沒來得及完全硬化的脖頸鱗片,在這一劍之下,脆弱得像張紙。
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
金色的鬼火在半空中熄滅。
無頭屍體噴涌著黑血,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全場死寂。
只有路明非劇烈的喘息聲。
【第十次演武結束。】
【結果:擊殺。】
【正在進行綜合評定....】
【B+。】
【恭喜陛下,您終於學會了如何用蠻力去講道理。】
不爭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雖然姿勢依舊醜陋,像個旋轉的陀螺。但能殺人的劍,就是好劍。】
「這才B+?」
路明非拄著劍,站在精神海的廢墟之上,看著腳下那具第十次才終於不再動彈的屍體,嘴角抽搐。
「我可是拼了老命,還轉成了陀螺才把他弄死的!」
【陛下,您也知道您轉成了陀螺啊。】
不爭的聲音波瀾不驚,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挑剔。
【其一,此乃十次演武的綜合評定。前九次您死得花樣百出,或是被拍成肉泥,或是被權杖貫穿,平均下來,這分數能及格已是微臣法外開恩。】
【其二,擊殺一次確實是保底B級的門檻,但也僅此而已。】
光幕閃爍,回放著剛才路明非那最後一擊的畫面。
畫面里,少年像個失控的電風扇一樣旋轉著撞上去,雖然威力巨大,但姿勢確實.....極其不雅。
【恕我直言,您的屠龍式,毫無美感,毫無章法,更無君主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不爭淡淡道,
【其三,微臣考慮到這只是演武迴廊中的模擬戰,並未啟動『君王儀態』的掛鉤評級。否則,以剛才那一記『野狗打滾』式的閃避,和最後那『陀螺衝撞』,您的評分大概會直接扣到C-,甚至D。】
「....」
路明非被懟得啞口無言。
合著只要打架不夠帥氣,就算贏了也是輸?
這混帳不爭...合著他的要求是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簡直是強人所難。
【不過,贏了就是贏了。】
不爭話鋒一轉,
【根據評級和戰鬥表現,獎勵發放。】
【墨劍熟練度+5%,『見月』招式熟練度+10%,精神力微量提升,體魄解鎖微量提升,迴旋力道技巧領悟(雖然微臣並不建議您常用這招)。】
【另外,鑑於陛下在精神極度透支的情況下依然完成了特訓,微臣特別贈送您『深度睡眠』套餐一份,建議您立刻享用。】
...
現實世界。
「餵....路明非?」
蘇曉檣看著靠在牆角的路明非,眉頭緊鎖。
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不動了,臉色白得嚇人,渾身都在冒冷汗,像是做了什麼噩夢。
她有些擔心地伸出手,想要去探探他的額頭。
「你沒事吧?是不是發燒了?」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路明非皮膚的瞬間。
路明非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漆黑的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狠厲與殺意,像是一頭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孤狼。
蘇曉檣被這眼神嚇得手一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呀!」
路明非眼神瞬間聚焦,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
他看著面前一臉驚恐卻還下意識過來要扶著他的小天女,
他眨了眨眼睛,快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笑容,
「我沒事,就是....」
「就是有點....腳滑。」
蘇曉檣愣了愣,剛想和他拌嘴幾句,
「腳滑?你站著都能——」
話還沒說完。
路明非精神虧空,有些頭暈,整個人失去了重心。
他甚至來不及伸手去抓旁邊的柜子,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喂!」
蘇曉檣瞪大了眼睛,根本來不及躲,或者說下意識地根本沒想躲。
她本能地張開手去接。
「噗通。」
一聲悶響。
路明非結結實實地撲進了她懷裡。
空氣凝固了三秒。
「哇哦~」
不遠處,正趴在落地窗前看風景的夏彌聽到了動靜,回過頭來。
少女趴在沙發背上,兩隻手托著下巴,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投懷送抱?」
看向旁邊正在整理書架的楚子航。
「師兄快看!路師兄這招『腳滑』用得很熟練嘛!」
楚子航側過頭,瞥了一眼,
「看起來像是低血糖或者精神力透支導致的體位性低血壓。」
「建議補充糖分。」
不過路明非消耗的精神隨著不爭慢慢到帳的精神增幅,
又好了起來。
蘇曉檣就眼睜睜看著,
上一秒還軟得像灘爛泥、下一秒就生龍活虎地跳起來,
甚至還兩眼放光地湊到楚子航身邊比劃招式的路明非,
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個....師兄,如果是那種有變身前搖的怪物,」
路明非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殺人般的目光,正一臉求知若渴地問著,
「比如說骨骼重組的那一瞬間,是不是防禦力最低的時候?如果我想打斷,是用鈍器砸關節好,還是利器切脖子好?」
楚子航居然還真的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理論上來說,骨骼重組時軟組織會暴露,利器切入神經中樞是最快的。但如果力量足夠,用鈍器粉碎關節也能造成硬直。」
「哦哦!原來如此!」
路明非恍然大悟,手裡比劃著名墨劍的揮舞軌跡,
「那就是說,只要我不貪刀,在他把殼子套上之前....」
「路!明!非!」
路明非身後發涼僵硬回頭。
只見蘇曉檣一臉和善含笑看著他。
「你剛才果然是裝的!」
「什麼腳滑?什麼低血糖?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嘛!還能研究怎麼切脖子了?」
「虧本小姐剛才還....」
她話說到一半卡住了,臉頰又是一紅,
「不是,女俠你聽我狡辯....啊不,解釋!」
路明非舉起雙手投降,
「剛才那是真的...腿軟了!這叫....這叫迴光返照!不對,是醫學奇蹟!」
「奇蹟是吧?」
蘇曉檣冷笑上前,抬手一掐。
「嗷——!!」
慘叫聲響徹豪宅。
夏彌趴在沙發上笑得直打滾,
連楚子航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
鬧騰了一陣,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夕陽西下,餘暉將整座城市的玻璃幕牆染成了一片赤金。
路明非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燈,眼神有些發怔。
這裡是他在這個城市的「新家」,
他似乎和過去告了別,自由得有些不真實。
「給。」
一隻白瓷杯遞到了面前。
路明非轉頭,看見零站在他身側。
少女已經換下了一身常服,那種稍微有些寬鬆的居家服,
手裡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她將其中一杯遞了過來。
「給。」
「謝了。」
路明非接過,抿了一口。
苦。
純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苦得他眉頭直皺。
「怎麼不加糖?」
「提神。」
零雙手捧著自己的那杯,眺望著遠處的落日,
「你的眼神,像是在還要準備去打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差不多吧。」
腦子裡那貨還在給他讀秒:【休息時間倒計時:09:32】,這跟打仗也沒什麼區別了。
「你在想什麼?」
零雙手扶著欄杆,眺望著遠方,聲音很輕。
「在想....」
路明非看著手裡黑漆漆的咖啡液面,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不用再寄人籬下的感覺吧。」
「挺好的。」
零側過頭,冰藍色的眸子在夕陽下像是融化的湖水。
「這是你應得的。」
「眼前你看到的是,自由也是。」
路明非聞言露出笑意。
不遠處,楚子航正在和那個多動症一樣的師妹研究怎麼把投影儀裝上去,
蘇曉檣則在一堆箱子裡翻找著什麼,嘴裡還在碎碎念。
這種煙火氣,讓他剛才還有些恍惚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