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三峽。
江風更急了。
直升機的旋翼切碎了漫天雨幕,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像是一把利劍迅然落在曼斯教授的身上。
艙門滑開。
一道人影直接從十幾米的高空躍下。
那是個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即使在這種狂風暴雨的鬼天氣里,
他的頭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沒有沾染半點水汽。
一種無形的氣流籠罩在他周身,雨水在離他三寸的地方便自動滑落。
曼斯眯起眼睛,借著探照燈的光,看清了來人的臉。
「該死。」
老教授吐出一口煙氣,嘴角卻咧開了一個有些無奈的弧度,
「我就知道,這邊的檢票員不好糊弄。」
「但沒想到,是你親自來查票。」
中年男人負手而立,目光冷淡地掃過曼斯身後那些正在運轉的聲吶設備,最後落在曼斯的臉上。
「曼斯·龍德施泰特。」
「非法入境,違規攜帶重型鍊金設備,在我國重點水域進行未經申報的勘探作業。」
「按照龍淵閣的律法。」
他頓了頓,眼神如刀,
「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扣下,關進『潛龍』監獄裡去醒醒酒。」
曼斯聳了聳肩,一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
「得了吧,老陳。」
「咱們也是老相識了,少拿那一套官腔嚇唬我。」
曼斯走上前,像是跟老朋友敘舊一般,
「你要是真想抓我,剛才那架直升機掛載的就不是探照燈,而是鍊金飛彈了。」
被稱為老陳的中年男人,
正是龍淵閣此次夔門預警行動的總指揮官,也是國內混血種世家陳家的現任家主。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無賴的老教授,嘆了口氣,
「你還是老樣子。」
「Reckless(魯莽)。」
陳家主淡淡地評價了一句,身上的氣勢稍微收斂了一些。
「既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就不該這麼大張旗鼓。」
「動靜太大了,連衛星都能拍到你們的熱源反應。」
「那是為了效率。」
曼斯指了指身後的江面,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你知道現在什麼情況。」
「龍淵閣的監測網不是擺設,你們比我更清楚。」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下面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老陳並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走到江邊的護欄旁,雙手扶著欄杆,看著腳下漆黑如墨、奔騰咆哮的江水,沉默了片刻。
「太急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隨著江風飄散,
「你們的一貫做法,在這個地界行不通。」
「單是這片水域的封鎖等級,就不夠。」
老陳轉過身,背對著江水,目光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燈火。
「我們要先進行全方位的地質掃描,生物反應,甚至排查每一寸岩層的結構。」
「更重要的是,要騰出時間。」
「至少一個月。」
「一個月?」
曼斯眉頭緊鎖,
「到那時候下面的東西怕是早就醒了!你這是在給它送起床鬧鐘嗎?」
「必須一個月。」
老陳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一個月,不是用來給你們準備鍊金炸彈的。」
「是用來讓周邊十公里內的民眾,以『地質災害演習』或者是『大壩檢修』的名義,有序、徹底地撤離。」
他抬起眼,凜然望著眼前人,
「曼斯,你要記住。」
「這裡是龍國。」
「不比你們那個自由散漫的地界,也不比那些荒無人煙的冰原。」
「無論下面埋著的是龍王還是閻王,無論我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去填這個坑。」
「絕對容不得一絲恐慌在民間蔓延,更容不得出現任何犧牲。」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這是底線。」
曼斯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知道老陳的脾氣,也知道龍淵閣的行事風格。
在這種原則性問題上,哪怕是昂熱親自來,也別想讓這塊石頭挪窩。
「行。」
「你是地頭蛇,你說了算。」
「按你的節奏來,撤離,封鎖,然後再下水。」
「但人手方面,你有什麼打算?」
曼斯掏出打火機,想再點一根煙,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索性把空盒子捏扁,
「龍淵閣這次打算派誰來鎮場子?」
「那些老傢伙?」
老陳搖了搖頭。
「老傢伙們動一動就要傷筋動骨,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出山。」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層巒疊嶂的群山,
「來之前,我已經挑了個不錯的後輩。」
「是個很有天賦的姑娘,性格也....挺有意思。」
「她也在準備申請你們卡塞爾的入學資格,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老陳回過頭,看著曼斯,
「正好,這次我就先讓她過來練練手。」
曼斯愣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看著老陳。
「練手?」
「你管這叫練手?」
「下面是一座疑似初代種留下的青銅城!是可能會導致長江斷流的龍族復甦!」
「你拿這種S級的高危任務,給一個還沒入學的新生練手?」
「老陳,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面對曼斯的質問,老陳語氣淡淡,
「她姓陳。」
「既然流著這個家族的血,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有些東西,她終究是要面對的。」
「不如早些。」
「....」
「談談其他的吧。」
老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曼斯身後抱著筆記本的姑娘,問道,
「這麼大的陣仗,卡塞爾那邊就讓你們兩個人來送死?」
「我也想帶千軍萬馬啊,奈何校長點兵。」
曼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把手裡捏扁的煙盒隨手扔進江里,
「學院另外會派誰來我倒是不清楚,那幫校董會的老傢伙做事從來都神神秘秘的。」
他頓了頓,有些不滿地瞪了老陳一眼,
「我本來申請了調動葉勝和亞紀過來支援,畢竟他們是本土作戰,熟門熟路。結果呢?報告怕是還在你們龍淵閣的審批流程里。」
「你們還卡著人不放是不是?」
「也是沒辦法的事。」
老陳並沒有否認,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那位少年可是很關鍵呢,上頭很看重,葉勝當然要負責多把關看看。」
「關於路明非的檔案評級和背景審查,龍淵閣內部這幾天已經吵翻了天。你也知道,我們這邊的規矩,越是這種看似清白的『素人』,查起來越是繁瑣。」
老陳背著手,任由江風吹亂他的衣角,
「不過我聽說,那邊已經加快了考核流程了。」
「特事特辦。」
「說是馬上就要讓他走完程序,正式入職了。」
「喂,不是吧?」
曼斯瞪大了眼睛,一臉看瘋子的表情,
「你連S級的苗子都要讓他直接過來?」
「他才接觸這個世界幾天?這種級別的任務,那是要把他往火坑裡推嗎?昂熱要是知道了,估計得提著折刀殺到你們龍淵閣總部去。」
「怎麼可能。」
老陳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杞人憂天的老頭,
「葉勝沒和你說嗎?」
「那邊的分部已經商量好了。」
「當務之急是加急審核一下那位少年,把身份和權限先定下來,後續如果有什麼情況,他也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他指了指身後那片漆黑的山脈,
「然後就是等路明非那邊完事了,之後就讓葉勝領著那邊的分部直接來增援。」
「畢竟周邊的分部都在往這邊趕,更遠的被抽調過來也正常。」
「而且....」
老陳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如果下面那個東西真的醒了,光靠我們這些人,怕是不夠填的。」
「多一個人,多一把刀。」
……
另一邊。
老巷子,四方小院。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味道。
「第三手....我想想....」
路明非單手提著那把重逾百斤的墨劍,劍尖在空中顫顫巍巍地懸停,
「別抖....別抖....」
他在心裡瘋狂默念,感覺手臂上的肌肉纖維都要斷裂了。
而在他的腦海里,不爭那個「速成班」還在瘋狂灌輸圍棋知識。
【氣、眼、活棋、死棋....】
【所謂金角銀邊草肚皮....】
無數黑白子的定式像亂碼一樣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
距離那塊巨大的青石棋盤不到半寸。
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砸在棋盤上,「啪嗒」一聲摔得粉碎。
太難了。
這不僅是體力的榨取,
還是腦力的凌遲。
要在十分鐘內理解「氣」、「眼」、「活棋」、「死棋」這些晦澀的概念,
還要在那個不爭該死的倒計時里,
舉著重劍,
精準又快速地下在那個比指甲蓋還小的交叉點上。
稍有偏差,劍氣外泄,這盤棋就廢了。
而且還得贏....
或者說,不能輸得太慘。
「下啊。」
李老頭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顆黑子,好整以暇地催促道,
「舉著劍當雕塑呢?再不落子,超時判負。」
「我....我在思考!」
路明非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思考個屁。
他現在連劍都快拿不住了,
還得在這一堆密密麻麻的網格里找出一個叫「星位」的點,
還得精準地把劍尖點上去而不碰到其他地方。
這哪裡是下棋,
這分明是在繡花!
「這裡....應該是....小飛掛角?」
路明非咬著牙,手腕青筋暴起,控制著那沉重的劍身,緩緩落下。
「不對!」
腦海里,剛剛構建的粗糙「棋理宮殿」瘋狂預警。
「那是死路!會被提子!」
他猛地收住力道,劍尖硬生生在離棋盤一毫米的地方停住。
肌肉因為這一下急停而發出酸澀的哀鳴。
「這特麼....比砍龍侍還累啊....」
路明非在心裡哀嚎,隨後又重整旗鼓,
「這兒....」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腰腹核心收緊,強行控制著那把如同活物般想要下墜的墨劍。
劍尖緩緩移動。
「一定要准....一定要准....」
就在這時。
「轟——」
巷子口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急促的剎車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最近老頭子我這裡還真是熱鬧啊。」
李老頭並沒有睜眼。
路明非也不敢回頭,他的劍還在半空懸著,這一回頭氣一泄,這局就白下了。
大門被猛地推開。
風塵僕僕。
兩道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葉勝和酒德亞紀。
此時兩人頭髮凌亂,黑眼圈跟熊貓似的。
也沒辦法,兩人又是和上面開會路明非的事情,又是查夔門資料,一宿都沒睡。
「路師弟!」
葉勝幾步衝到路明非身後,
「有急事!」
「怎..怎麼了?」
路明非手一抖,墨劍「當」的一聲點在棋盤上,
好死不死,正好落在天元的位置,
下錯了...!
「我..我抄...事情大條了。」路明非有點崩潰了。
「不算出大事,只是加速了。」
酒德亞紀手裡遞出一份密封的檔案袋,
「就在剛才,最高指令下達。」
「關於你的入職與入學雙重考核....」
她抬起頭,看著路明非,
「提前了。」
「時間是....」
「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