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冽如水,照亮了半空中的殘局。
青孫聶死死盯著眼前的人類,豎瞳劇顫,滿是荒謬與錯愕。
「區區……人類……」
他想要嘶吼,喉嚨里卻只擠出這一聲破碎的悲鳴。
下一瞬。
「咔嚓——」
身上那層勉強熔鑄、引以為傲的青銅重鎧,在極致的暴力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濺的金屬碎屑。
慘青色的火焰熄滅了。
龐大的龍軀僵直,如同一塊廢鐵,失去了所有的升力。
轟然墜落。
巨大的身軀砸入滾滾江水,濺起沖天的水柱,轉瞬間便被渾濁的浪濤吞沒。
……
高空之上。
力竭。
路明非懸在半空,身後的風翼消散。
周身的鱗片褪去,露出滿是血污與傷痕的肌膚,
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
很累。
劇痛如潮水般反撲,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鳴。
很疼...
他有些握不住劍了。
頭頂是一輪皎潔孤月,清輝灑滿江天。
手中是染血墨劍。
凜冽的夜風呼嘯而過,吹亂了他額前帶血的髮絲,
一身原本濕透的墨袍,在極致的言靈高溫下早已被蒸乾,此刻在風中獵獵翻飛,發出綢緞撕裂般的聲響。
世界變得極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極慢,慢到能聽見心跳逐漸平緩、直至微弱的迴響。
少年垂下眼帘,目光穿過雲霧,落向那奔流不息的江面。
好多人。
江面波濤洶湧,探照燈的光柱交錯亂舞。
有好多的人在奔波,
又好像有很多人朝自己而來,
鋼鐵巨艦之上,兩位老人仰著頭,神色錯愕,仿佛在看神跡,又慌慌張張和旁邊的通訊和屬下說著什麼。
江灘邊緣,男子提刀,渾身浴血;身側的女子收刀,仰面看來。
還有……
一艘疾馳而來的快艇上。
那個滿臉倉惶、剛從龍背上爬下來,正手舞足蹈比劃著名的衰仔獵人。
以及那個在駕駛位上,紅髮飛揚、神色複雜的少女。
視線最後定格。
定格在快艇船頭,那個不顧一切沖向前方、大喊著他的名字、滿眼都是他的姑娘身上。
「真吵啊……」
路明非嘴角微扯,想笑,卻沒了力氣。
困意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意識。
「好累。」
他鬆開了對風的掌控。
身體向後仰去。
如同一片凋零的墨色落葉,失去了所有的憑依,向著那片喧囂的人間,直直墜落。
……
「路明非!!」
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穿透了風雨。
江面上,一艘快艇劈波斬浪,引擎發出過載的轟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白色的激痕。
諾諾死死把著方向舵,將油門轟到了底,快艇幾乎是貼著水面在飛。
老唐在后座死死抓著扶手,臉都被風吹變形了,嘴裡還在大喊著什麼。
而在船頭。
蘇曉檣根本沒有哪怕一秒的猶豫。
她看著那個墜落的身影,眼眶通紅,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
沒有思考,也沒有權衡。
少女猛地踏上船舷,在那高速行駛的劇烈顛簸中,奮不顧身地撲了出去。
張開雙臂。
像是一隻飛蛾,撲向她唯一的火光。
「嘭——」
兩人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隨後重重墜入江水。
冰冷的水花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讓蘇曉檣悶哼一聲,五臟六腑仿佛移位。
但她的手卻沒有絲毫鬆開,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抱住了那個下墜的少年。
緊緊相擁。
再也不放手。
...
摩尼亞赫號,指揮艙。
死寂被咆哮打破。
「快!!」
曼斯教授一把摔下手中的望遠鏡,鏡片崩碎在甲板上。他衝到控制台前,雙手撐著桌面,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所有人,動起來!」
「聲吶組!鎖定那頭青色怪物的墜落點!那是次代種,哪怕碎成了渣也有再生的可能。」
老教授眼底滿是狠厲,
「別省彈藥!鍊金魚雷、水下暴風,給我把那片水域犁一遍!活要見屍,死要見灰!必須補刀,絕不能留後患!」
一旁,老陳按著耳麥,語速極快,聲音冷硬如鐵。
「醫療組!全部壓上去!」
「不管是一隊的還是二隊的,只要手裡沒活的,帶著擔架和維生艙,立刻下快艇!」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後勤主管,
「把庫存的鍊金』聖佑』藥劑、再生血清,全拿出來!還有,調動所有具備治癒系言靈的專員,哪怕只會止血的也給我派過去!」
「目標是路明非。」
老陳加重了語氣,
「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的命!」
指令如流水般下達。
整個夔門防線瞬間沸騰。
數艘全副武裝的快艇如離弦之箭,撕裂江面,朝著路明非墜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水下,黑影穿梭。
數十名手持鍊金魚槍的精英專員潛入深水,向著青孫聶墜落的深淵合圍,要在那裡進行最後的清掃與處決。
「還有。」
老陳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江面那兩道還在逆流而上的身影,
「接通楚子航和零的頻道。」
「告訴他們,戰鬥結束了。」
「抗命的事回去再算,現在立刻停止行動,原地待命,等待接應船隻。」
「青銅城那邊……」
他看了一眼滿屏紅光的監測圖,
「聯繫楊樓和王引。路專員已經突圍,城內結構極不穩定,讓他們別戀戰,立刻沿原路撤離。」
「最後。」
老陳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掃過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
「外圍封鎖線,一級戒備。」
「清掃任務繼續。」
「不管是漏網的死侍,還是被衝散的殘肢斷臂,一定要清理乾淨。」
「這裡是夔門,是長江。」
老者聲音低沉威嚴,
「決不能讓哪怕一片鱗片順流而下,波及到平凡世界的百姓。」
「這是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