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重歸寂靜。
殘垣斷壁沉入深水,濁浪暫歇。唯有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沐浴在清冷的月光與未盡的餘燼之中。
衣袍破碎,血跡斑斑。
如神,如魔。
須臾。
風停,雨歇。
盤踞於天際的雙龍虛影失去憑依,化作漫天流光,緩緩消散於虛無。
路明非身形猛地一晃。
腎上腺素退去,被壓制的劇痛與疲憊如山崩般襲來。
他側頭。身側的老唐也是搖搖欲墜,那張平日裡滿是喜感的臉上此刻只有慘白。
兩人對視。
嘴角同時扯動,露出一個難看至極、卻又暢快淋漓的笑容。
隨後。
「噗通。」
兩眼一黑,齊齊倒下。
……
不久後,
兩人靠坐在江邊,
腳下,那被一劍斬斷的江流正在緩緩聚合。
水聲隆隆,那是傷口癒合的聲響。
「餵。」
路明非忽然開口,聲色輕緩縹緲,
「你是老唐,我兄弟……」
「還是那位……住在青銅城裡的大傢伙?」
「....」
似乎空氣都頓了頓。
老唐聞言睜眼,轉過頭。
兩人四目相對,似乎相顧無言。
路明非一瞬間似乎有些害怕這個問題的答案。
「哈?」
老唐突然咧嘴笑了。
他費力地抬起手,握拳,然後在路明非胸口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你想什麼呢?」
「我不是你兄弟還能是誰?難不成是外星人?」
路明非怔了怔,隨即也笑了。
「行行行。」
少年長舒一口氣,向後仰倒在礁石上,望著頭頂那輪孤月,
「既然是兄弟,那我請你一頓慶功宴。」
「切……一頓哪夠?」
老唐瞬間來了精神,大聲嚷嚷起來,
「起碼得兩頓!還要加這趟的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還有……我的坐騎保養費!」
他掰著手指頭算帳,一副錙銖必較的模樣。
眼前的男人鬍子拉碴,一臉衰樣,和平常那個在網吧里為了幾塊錢網費斤斤計較的傢伙別無二致。
似乎剛才那個踏火而行、威壓天下的君王從未存在過。
似乎少年沒有發現...他方才說自己是老唐時,眼中出現的幾分晦暗。
似乎男子也沒有發現,他未曾言明自己是老唐之前時,少年扣緊墨劍與塵沙的手掌。
「好好好,我是東道主,都依你。」
路明非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反正我那邊有兩個組織報銷,吃窮他們。」
「啊?這麼爽?那我得點那個什麼澳洲龍蝦!」
「准了。」
江風獵獵。
兩個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少年,就這樣勾肩搭背地坐在礁石上。
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中央,對著那輪孤月,笑得像兩個沒心沒肺的傻子。
而在他們身後。
嘩啦——
水面破開。
黃金巨龍參孫靜靜地浮出水面。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只是收斂了所有的龍威,將龐大的身軀隱沒在陰影之中。
那雙巨大的黃金瞳注視著那個算計著兩頓飯錢的男人,眼中滿是溫柔與守護。
雖然他不明白王上為何要收斂威儀,變回這副凡人的模樣。
但只要王上還在。
那便是最好的結局。
...
江水轟鳴合攏,震耳欲聾。
摩尼亞赫號甲板上一片死寂。
老陳放下望遠鏡,手都在發抖。
曼斯教授靠在焦黑變形的欄杆上,臉色蒼白,仿佛剛目睹神跡降臨。
楊樓和王引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
「那一劍……」
「斷江?」
無人應答。
良久,曼斯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老陳。
「你們龍淵閣……有這種戰力的人物嗎?」
老陳沉默片刻,摩挲著袖口被燒焦的邊緣。
「不清楚。」
他望向那片正在平復的江心。
「閣主或許做得到,或許做不到。至於其他那些隱世的老傢伙……未曾見過。」
老陳反問:
「卡塞爾呢?」
曼斯苦笑,搖頭。
「昂熱那個老瘋子大概都做不到。至於校董會那些……」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絕無可能。」
眾人默然。
S級。
這個評級在今夜之前,或許只是一個代表血統純度的冷冰冰數據。
今夜之後,便是那截斷長江、橫壓龍王的一劍。
「其他的孩子們呢?」曼斯忽然問。
「當然做不到了。」王引接話,翻了個白眼,
「你以為S級是大白菜?要是人人都能斷江,咱們還屠什麼龍,回家種地算了。」
「不...我是問,他們去哪了?」
老陳低頭看了一眼戰術平板上的定位光點。
「諾諾、楚子航、零……還有那個蘇家的小姑娘,夏彌等人。」
老陳收起平板,淡淡道:
「已經去接路明非了。」
曼斯眉頭緊鎖,神色驟然焦急:
「胡鬧!路明非現在的狀態極不穩定,那是戰略級核心人物!為什麼不馬上安排特勤組過去?必須立刻隔離保護,進行全面檢查!」
他轉身欲下令。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陳搖頭。
「曼斯,別做讓他不舒服的事。」
老人目光深邃,望著遠處江灘上那兩道渺小的身影。
「他剛拼完命,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現在他需要的不是隔離審查,也不是什麼全面醫療,」
「是朋友。」
曼斯身形一僵,最終嘆氣,放棄了通訊。
但他眼底的憂慮未減,反而更甚。
「還有兩件事。」
曼斯壓低聲音,視線掃過眾人,
「那個跟在路明非身邊的華裔……剛才爆發的力量,疑似純粹的龍王權柄。還有那位蘇姑娘,毫無徵兆覺醒的極寒言靈……」
「同樣疑似龍王,以及不明的高危覺醒。」
曼斯看向龍淵閣眾人,
「你們有什麼看法?」
楊樓抱著長槍,靠在殘破的艙壁上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幻覺。
王引搖著摺扇,扇去身上的焦味,嘿嘿一笑。
「能有什麼看法?」
「從長計議才是。」
他收起摺扇,敲了敲欄杆,語氣忽然變得認真:
「現在貿然做什麼,查那個老唐,或者動那個姑娘……」
「信不信,那位剛剛斷了江的應龍首席,真的會提著劍回來,跟你們拼命?」
「到時候,在座的各位,誰攔得住?」
眾人再度沉默。
確實...攔不住。
曼斯啞然。
老陳點頭,蓋棺定論:
「那就..先清理戰場,收隊。其餘事宜,回閣再議。」
……
江灘亂石嶙峋。
兩道倩影在夜色中疾馳。
零跑在最前。
少女赤著腳,潛水服破碎,白金長發凌亂地糾纏在身後。
她不顧腳下鋒利的碎石劃破皮膚,冰藍色的眸子裡只有那個坐在礁石上的背影。
蘇曉檣緊隨其後。
她跌跌撞撞,膝蓋早已磕破,滿身泥濘。
但她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
近了。
那個混蛋,那個騙子,那個英雄。
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