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路明非回頭,眾人也下意識回望。
江水滔滔,吞沒了一切痕跡。
那座沉睡千年的青銅城,連同那場慘烈的廝殺,都似從未發生。
老唐腳步微頓,也下意識回身,目光在那片漆黑的水域停留了半秒。
眼神有些恍惚,幾分晦暗凜然之色,似有流光閃過。
是諾頓的神色,還是羅納德唐的表情,亦或都有?
他知道那水下藏著什麼。
那個名為參孫的大傢伙,大概正蜷縮在江底的淤泥里,目送著他們離去吧?
就像千年前目送他離開白帝城一樣。
忠誠又孤獨。
老唐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似乎想喊些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緊了緊背包的帶子,狠狠咬牙,轉身就要邁步。
不能喊。
他是羅納德·唐,
是個普通人類。
帶著這麼大一條龍招搖過市,那是自找麻煩,也是害了參孫。
「走吧。」
他低著頭,悶聲說道。
然而,身側一沉。
原本被架著走的少年,忽然站著原地不動了,
蘇曉檣和零猝不及防,被帶得身形一晃。
「怎麼了?」
楚子航瞬間止步。側身擋在路明非身前,
面癱師兄手按刀柄。
「還有敵人?」
楊樓和王引也強撐著傷體,做出了防禦姿態,葉勝和酒德亞紀下意識握緊了武器,
難道水下還有東西?
卻見路明非望著那浩蕩長江。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還是笑了。
雙手攏在嘴邊,衝著那空蕩蕩的江面,大聲喊道:
「龍兄!!」
聲音在江風中傳出很遠。
「別躲了!水底又冷又黑的!」
「……」
風聲依舊,
除此之外,了無聲趣。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意識到了什麼。
但作為長輩的楊樓和王引二人來不及阻攔,說不準...也無法阻攔。
老唐則愣愣看著路明非和水面。
嘩啦——
江面破開。
巨大的水花在月色下炸裂。
一顆碩大的、覆蓋著古樸青銅面具的黃金龍首,緩緩探出水面。
那雙巨大的黃金瞳里有幾分小心翼翼,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
參孫其實一直跟在後面。
他在水底潛行,想送王上最後一程。
他以為這就結束了。
王上回歸人間,
而他繼續沉睡深淵,等待下一次不知歸期的召喚。
這是龍侍的宿命。
可那個少年喊住了他。
路明非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等會兒。」
少年回過頭,對著身後一臉懵逼的眾人,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過去和龍兄密謀一下,你們……就當沒聽見啊。」
眾人:「……」
這算哪門子密謀?
還沒等楚子航等人反應過來,
路明非已經到了江邊。
那顆碩大的黃金龍首很配合湊了過來,
一人一龍,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一點也不小。
「這裡水裡冷,別在淤泥里待著了,對關節不好。」
路明非拍了拍參孫那堅硬如鐵的龍頭,像在叮囑家裡的大金毛,
「這個是龍淵閣的地址……你應該認得路吧?剛才還想送我過去來著。」
「到時候你就過去找我。你家王上……應該也會跟我去那邊混吃混喝。如果他換地方,我想辦法提前給你留暗號。」
參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似乎在點頭應允。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什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龐大的龍軀。
「對了,你會變人嗎?」
「就是那種……縮成一團,變成個人模人樣的?」
參孫愣了一下,巨大的黃金瞳里閃過一絲迷茫與羞赧,低吼了幾聲。
「太久沒用,生疏了?」
「沒事,使看看。」
路明非循循善誘,
「以後行走江湖得用。總不能每次出門都這麼大陣仗,嚇壞了花花草草也不好。」
眾人:「……」
那邊人聲和低聲龍吼你來我往,聊得熱火朝天。
甚至還討論起了交通管制和空域申請的問題。
「對哦,騎著你確實快。」
路明非摸著下巴,一臉遺憾,
「可惜太放肆了,容易招搖過市。不然還是你比較方便,省得我還要去擠那個破快艇。」
【君王怎可畏畏縮縮?】
某個傢伙冒了出來,語氣不屑
【不就是一頭部下坐騎寵物?何須遮遮掩掩?】
【既已臣服,便該以此為駕,巡遊四海。讓那些凡人瞻仰龍顏,豈不美哉?】
路明非:「……」
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君王。」
「能不能考慮一下社會影響?」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再怎麼君王再怎麼應龍再怎麼S級,我現在帶條次代種巨龍回去?」
「卡塞爾龍淵閣那邊的老頑固一堆。老唐現在的身份本來就敏感,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要是再騎著黃金巨龍大搖大擺回去……」
「到時候我是先解釋,還是先跟那群老東西打一架?」
「我現在血條都空了,你替我打?」
腦海里沉默了一瞬。
【可。】
路明非:「……」
你還真想打啊?
「你大爺的不爭!!」
路明非在心裡豎起了中指。
【警報。】
那個聲音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君主儀態警告……】
「停!」
路明非立刻打斷,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幾分耍賴般的強硬,
【朕想做什麼做什麼。】
【你這佞臣,想謀權篡位不是?】
【……】
【喏。】
不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皇權特許」給噎住了,丟下這一個字後,便徹底沒了動靜。
路明非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好險。
他其實有點擔心這貨不管不顧就要給他上儀態課,直接來個原地電療。
不過他也清楚。
不爭雖然嘴毒且變態,但並未真的動手,
這也意味著……
這位「帝師」,其實也是認同他的判斷的。
不然哪裡會管你這那的,直接把「王之試煉」拍臉上了。
其實很多時候,路明非發現自己和不爭的看法是很一致的,只是以前的他..比較衰,很多時候是敢想卻不敢做。
路明非長舒一口氣,結束了這番並不怎麼「機密」的密謀。
「那就先這樣。」
路明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老唐,有什麼意見嗎?」
碎石輕響。
老唐踩著濕滑的江灘走來。
那一身地攤貨衝鋒衣被江風吹得鼓脹,頭髮亂糟糟像個鳥窩,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泥點。
怎麼看,都只是個落魄的賞金獵人。
黃金巨龍卻與方才對待路明非一樣,把頭顱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水面,低聲,
「王上……」
老唐腳步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
幾千年的守候,幾千年的孤獨。
就為了等一個不知歸期的承諾,守著一座空蕩蕩的死城。
真是個……傻大個。
老唐扯了扯嘴角,露出有些無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
並未如君王般按在龍首之上賜福。
而是像個老友般,輕輕拍了拍那覆蓋著青銅面具的下顎,
「好啦,都聽明明的。」
「他腦子好使,聽他的准沒錯。」
參孫愣了一下。
隨即重重點頭,激起一圈水波。
「是。」
巨大的黃金瞳緩緩轉動,目光落在那個滿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路兄。」
巨龍的聲音沉悶而鄭重。
「此番恩情……」
「參孫在此,謝路兄援手,救吾王於水火,亦救參孫於必死之局。」
「矯情。」
路明非撇了撇嘴。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龍頭,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少年揮了揮手,轉身背對江水,
「去吧。」
「回頭見。」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回應。
參孫深深看了兩人一眼,不再猶豫。
龐大的龍軀緩緩下潛,黃金雙翼收斂,無聲無息地沒入漆黑的江水之中。
水波蕩漾,旋即平復。
江面空空蕩蕩,唯余月色淒清。
「走了?」
老唐還有些發怔,盯著那片水面。
「走了。」
路明非並未回頭,
「我們也該走了。」
身後,腳步聲靠近。
楚子航提著村雨,目光掃過平靜的江面,最後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頷首。
無需多言。
「回船。」
一行人重新整隊。
路明非依舊被蘇曉檣和零一左一右架著,像是被押解的犯人,卻也是被重點保護的傷員。
諾諾走在側面看著那三人,若有所思。
老唐背著箱子,跟著路明非。
岸邊,幾艘快艇早已待命。
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路明非被扶上船,靠在軟墊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夜,太漫長了。
從高空墜落,到深海廝殺,再到劍斬龍侍,截斷長江。
哪怕是有龍血支撐,精神也早已到了極限。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睡會兒吧。」
一隻微涼的小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零坐在他身側,聲音很輕。
「到了叫你。」
「嗯……」
路明非含糊地應了一聲。
……
雨停了。
雲層散去,露出了滿天星斗。
江水依舊奔流向東,帶走了血腥與硝煙,只留下永恆的濤聲。
這一夜,夔門無恙。
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不管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還是這群被命運裹挾的人們。
齒輪咬合,
舊的故事已被少年清算,
而新的篇章,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