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轉角,葉勝與酒德亞紀並肩立於朱紅柱下。
兩人已換上素雅的長衫與月白旗袍,正靜靜望著遠處的重巒疊嶂。見路明非一行走近,葉勝收回目光,鄭重地拱手一禮。
「路師弟,這次多虧你了。」
路明非扶了扶肩頭沉重的墨劍,隨口應道:
「師兄言重,分內之事。」
葉勝搖搖頭,與亞紀對視一眼,眼神中藏著一絲尚未散去的餘悸。
「說來離奇,昨晚我和亞紀做了同一個夢。」
路明非腳步微頓。
「夢裡是大概一年後的事。」
葉勝聲音很輕,
「我們在卡塞爾接到夔門任務,只有我和亞紀與曼斯教授先行,
「最後……我們相擁死在江底,氧氣耗盡,四周漆黑一片。」
亞紀挽住葉勝的臂彎,對著路明非溫柔一笑:
「那夢境太真實了,真實到醒來時,連胸口的窒息感都還記得。說不定沒有師弟,那一劍沒能劈開死局,我們確實會如此。」
路明非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白短劍。
那是他曾在那高架橋的幻象中,亦曾窺見過的、如果不去改變就必然降臨的「正史」。
「夢都是反的。」
路明非抬起頭,赤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有我在,那樣的夢,往後都不會再有了。」
亞紀輕笑點頭:
「是呢,這一趟,還是多虧了師弟。」
一行人穿過最後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日上三竿,龍淵閣前廳廣場。
千年世家的底蘊在這一刻盡數鋪開。主幹道寬闊平整,兩側古木掛滿了形態各異的鍊金燈籠。那些燈籠以水銀為引,即便在日光下也流光溢彩,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年輕的專員們卸下了作戰服的肅殺,換上各色古裝,衣香鬢影間,談笑聲此起彼伏。
當路明非一行人邁入廣場時,四周的空氣明顯安靜了一瞬。
楚子航一襲藏藍勁裝,袖口束緊,腰佩村雨,身形筆挺如松。
那股生人勿進的冷冽氣質配上這身行頭,活脫脫一個行走江湖的孤高刀客。
老唐則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圓領袍,雖然有些不習慣地扯著領口,但他身板結實,倒也撐得起這身衣服,
如果不開口說話,竟真有幾分那個灰袍君王的影子。
路明非居中。
墨金色直裾深衣曳地,暗金絲線勾勒的雲雷紋隨步伐流轉。寬大的袖擺垂落,腰束玉帶,懸掛著那柄墨白短劍。
身後背著那柄沉重如碑的墨劍,劍柄高出肩頭。
他走得不快,神色平淡慵懶,還打著哈欠,但眼底有一抹尚未散盡的皇威俯瞰眾生。
那是截斷長江後留下的氣場,無需言語,自成禁域。
而三人身後,三抹亮色緊隨其後。
零一身雪白襦裙,似萬古不化的冰雪,清冷孤傲;
蘇曉檣大紅馬面裙如火,明艷熱烈,眉宇間儘是驕傲;
夏彌藍白襦裙輕盈,靈動活潑。
「這……這就是那位應龍首席?」
「夔門斷江路明非?」
私語聲細若蚊蠅。
老唐側過身,解開背上的束帶。
沉重的黑匣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甩了甩酸麻的肩膀,將那黑匣推向路明非。
「背著兩個太麻煩了,這個給你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你確定你能做主?」
「有什麼不能做主的?」
「另一個你……」
老唐臉色微變,壓低聲音:「誒,慎言啊,我就是我!」
他將匣子又推近幾分。
「總之你收著吧,想怎麼用怎麼用!」
「……」
路明非沒再多言,單手將那沉重的劍匣提起,與墨劍並排負於身後。
老唐見狀,鬆了口氣,隨即又垮下臉,開始訴苦。
「說到這個,什麼時候能走啊?」
他壓低聲音,滿臉生無可戀,
「這裡是好山好水,但沒電腦還控制網絡。天天拉著我上什麼人與龍世界觀價值課,太枯燥了。」
「快了,就這兩天,收拾準備一下。」
「收拾什麼?」
路明非掰著手指頭,神色淡然。
「趙爺爺說隨便我折騰,」
「那就把這裡能帶走的書都拿一份帶走,然後選各個方面的老師也帶走,我就在家裡一邊學習各類知識一邊訓練各種戰法。」
「……」
老唐愣了半晌,豎起大拇指。
「你牛。」
夏彌輕笑:
「也就路師兄立功和名頭都太嚇人了,光這次酬勞金就不知道發多少了,更別說除了錢以外,好像還能讓你隨便選鍊金設備帶走。」
「誒,為什麼沒人和我說這件事?」
「估計要走程序吧,龍國嘛,這種事情流程比較多。」
葉勝插話:
「不過師弟你直接去拿,也沒人說什麼。」
前方,人群微分。
諾諾邁步走來。
她換了一身黑底紅紋的交領襦裙,寬大的袖口繡著繁複的金色火焰紋路,襯著她那頭張揚的紅髮,更添幾分妖冶。
她穿過人群,旁人下意識避讓,最終停在路明非面前。
「行頭不錯嘛。」
紅髮少女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挑剔,語氣卻帶著幾分玩味。
「師姐過獎。」路明非點頭。
「有點事和你談一下。」諾諾收斂了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
「嗯?」
她視線微偏,掃過路明非身側的零與蘇曉檣,意思不言自明。
「就我們兩個。」
「好。」
路明非跟著諾諾,穿過庭院一側的月亮門,來到懸於山壁的迴廊。
欄杆外是千仞懸空,雲霧在腳下翻湧。
下方的廣場人聲鼎沸,燈火璀璨,
與此處的清冷寂靜宛若兩個世界。
風吹過,拂動兩人衣袂。
「你是個瘋子。」
諾諾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方的雲海,突兀地開口。
路明非手按欄杆,沒有接話。
「在水下,青孫聶那一劍。」
諾諾轉過身,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望著他,
「為什麼要擋?」
「師姐,你不是說了嗎,」
路明非笑了笑,
「我是傲慢的英雄主義。」
「少來這套。」諾諾打斷了他,
「我問的是,為什麼?」
路明非聞言道,
「師姐你是清楚答案的吧,畢竟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
諾諾沉默。
什麼驟然天塌地陷,什麼傲慢的救世主,什麼會護住所有人。
她自然是清楚的。
但腦海里,那陌生的畫面卻揮之不去。
江水深處,穿胸而過的劍鋒。
少年抱著她,那雙赤金色的瞳孔里滿是瘋狂與痛楚。
兩道身影在記憶的殘片中交疊。
他護住了所有人,但那個瞬間,他眼裡只有她。
這種矛盾,讓她心煩意亂。
「所以師姐其實是覺得這個答案不夠?」
路明非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
「不對吧,為什麼是你在沉默,總覺得我們兩個的角色不太對。」
諾諾嘴角輕笑,抬眸看他。
「我確實覺得答案不太夠。」
「……」
風穿過迴廊,帶著山巔的寒意。
路明非看著她,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情緒複雜,他看不懂。
「好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諾諾忽然擺了擺手,轉身趴在欄杆上,像是要把那份沉重的情緒都吹散在風裡。
她換上一副輕鬆的語調。
「對了,我聽說早上後山水潭經常傳來異響,是你們定的接頭暗號嗎?」
路明非心中咯噔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什麼異響?我不知道啊。」
「師姐你聽錯了吧?山里風大,有點怪聲很正常。」
少年矢口否認,眼神卻不受控制地飄忽起來。
諾諾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嗎?」
「那……那我還有點急事!」
路明非猛地一拍大腿,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老唐說要帶特產回去,我得去看看他打包好了沒有!先走了師姐!」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腳步又急又快,墨袍在風中翻飛,轉眼便消失在月亮門的另一頭,背影倉惶得像是在逃命。
迴廊重歸寂靜。
諾諾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
她伸出手,指尖划過冰冷的欄杆。
風吹起她額前的紅髮。
「或許說……」
少女輕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並不是我希冀的那種答案…但…」
在陳墨瞳經歷的十幾年裡,從未有人如此。
只有這個少年,會為了她,義無反顧地迎上劍鋒。
即便他的心中,她不是會被堅定選擇的...唯一那個...
....
閣樓之下,燈火通明。
長桌綿延,案上杯盤狼藉。
老唐一手抓著醬肘子,一手比劃,唾沫橫飛。
「想當年我在亞馬遜雨林,碰見一條七八米長的巨蟒……」
周子敬在旁陪坐,嘴角抽搐,不知該如何接話。
另一桌,王引輕搖摺扇,正說得眉飛色舞。
「……故而這龍類譜系,實則與山海經中的異獸錄,有異曲同工之妙。」
楚子航與楊樓相對而坐,面無表情,一人擦刀,一人飲茶。
角落裡,零捧著茶盞,安靜出神。夏彌在旁掃蕩殘羹,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蘇曉檣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遠處。
路明非起身,幾步上前,一把拽住老唐的後領。
「走了。」
「誒?去哪?我這剛說到精彩部分!」
路明非沒理他,只是側頭,對另一桌的幾人使了個眼色。
「有點事,晚些回來。」
話音未落。
零放下茶盞,起身。
楚子航收刀入鞘,起身。
蘇曉檣也站了起來,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一行人跟著路明非而去。
王引的摺扇僵在半空,
楊樓飲茶的動作一頓。
兩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瞭然。
「這小子……」王引嘆了口氣。
楊樓搖了搖頭,繼續飲茶。
一行人穿過廊道,越過演武場,直奔後山禁地。
越是靠近,那異響便越是清晰,還夾雜著某種壓抑的低吼。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水花炸裂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