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握住劍柄,眼睛卻是一亮。
「老師,你終於承認這劍法有名字了?」
李老頭站在葡萄藤下,沒有回頭。
「嗯?」
「就叫無名劍法?」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聽著還挺有武俠小說里那種絕世高手的逼格。樸實無華,返璞歸真。」
「....」
李老頭伸手,在兵器架上隨意摸索,聲音平淡。
「無名非名。」
路明非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明非是非?」
「……」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遠處正在練槍的蘇曉檣動作一滯,差點閃了腰。
圍牆上打盹的狸花貓翻了個身,差點掉下來。
一旁觀摩的零,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分淡淡笑意,轉瞬即逝。
【警告。】
不爭的冷笑聲在腦海里響起,
【陛下,爛話雖是您的天賦,但對長輩用這種諧音梗,極其容易招致皮肉之苦。】
話音未落。
李老頭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去拿兵器架上的真兵刃。
腳尖一挑。
地上半截枯樹枝落入手中。
手腕微抖。
沒有一絲絲預兆,
枯樹枝化作一道殘影,刺破空氣,直取路明非咽喉。
「....」
路明非眼底赤金光芒本能一閃。
他可是剛在夔門砍過次代種的,5%的龍族體魄加上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神經反應,讓他幾乎在樹枝動的那一瞬就做出了應對。
墨劍上挑。
「撥雲!」
沉重的劍身帶著強烈的旋轉力道,試圖盪開那根脆弱的樹枝。
但他錯了。
「啪。」
一聲脆響。
枯樹枝並沒有被砸斷,反而像一條柔若無骨的毒蛇,順著墨劍的劍脊滑了上去。
力道不大,卻巧妙到了極點,直接避開了路明非發力的軸心。
樹枝在劍鐔處輕輕一點。
路明非只覺虎口一麻,墨劍的軌跡瞬間偏離。空門大開。
「空有一身蠻力,不知收放。」
李老頭低喝,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樹枝在空中划過一道半圓。
「看好了,第四式。」
「平瀾。」
李老頭聲音在耳畔響起,枯樹枝順勢上挑,擦著路明非的咽喉划過,帶起一絲寒意。
樹枝平推。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卻帶著一股將江海撫平的絕對死寂。
路明非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這一劍抽空了,
他急退,墨劍橫欄。
「砰!」
樹枝抽在寬大的劍面上。
路明非如遭雷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了三步,在青石板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白痕。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腕。
一根樹枝,竟然打出了攻城錘的效果?
這老頭子……
「你倒是反應尚可。」
「但你那所謂的斷江,老頭子我雖沒親眼見,卻也猜得出幾分。」
他用枯木棍點了點地面,
「借火,借雷,借風,再借你那不知哪來的蠻力。一力降十會,強行劈開的吧?」
路明非收起嬉皮笑臉,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老師明鑑。」
「那是劈柴,不叫斷江。」
李老頭聲音平淡,透著嚴苛,
「若是哪天,你沒了那些外力,沒了那身怪力。遇到比你更硬、更快的怪物,你這劍,還劈得下去麼?」
路明非沉默。
確實,在青銅城底,若非多重言靈疊加和一度龍覺的強行拔升,他根本無法與次代種硬撼。
「請老師教我。」
路明非持劍,正色低頭。
「前三式,點星、撥雲、見月,防與卸、殺與留」
李老頭緩緩舉起枯木棍,遙指路明非,
「今日這後續幾式,同樣如此。」
「看好。」
李老頭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腳步錯落,身形再進。
枯樹枝從極靜瞬間轉化為極動。
「第五式。」
「忘川。」
沒有破空聲。
枯樹枝在半空中抹過一道詭異的軌跡。明明就在眼前,路明非卻覺得視線里的空間被生生挖去了一塊。
軌跡無跡可尋。
他甚至生不出格擋的念頭,因為根本不知道鋒芒會落在何處。
樹枝懸停在路明非眉心前一寸。
殺機隱而不發。
「點星是破局,撥雲是卸力,見月是反殺。這是基礎的三板斧。」
李老頭手腕一翻,枯枝垂落。
「但遇到真正的硬茬子,你的見月,只會把自己也折進去。」
他轉身,走到石桌旁。
枯枝隨手扔在地上,
他拿起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平瀾,是讓你在絕境中心如止水,看清萬物紋理。」
老者用葫蘆底部敲了敲石桌,發出篤篤的悶響。
「風有風的跡,水有水的流。心靜了,才能看到破綻。」
「至於忘川……」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虛無。
「是讓你把這些都忘記。忘記河流,忘記山川,忘記你手裡的劍。」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拘泥於招,必死於招。」
路明非若有所思,眉頭微蹙。
李老頭伸手入懷,摸出一卷泛黃的羊皮殘卷,隨手扔向路明非。
「而這後續幾劍,都在這畫卷中了。」
路明非手忙腳亂地接住畫卷,展開一看。
上面畫著幾道凌亂的墨痕,橫七豎八,像極了野貓蘸著墨水在上面踩了幾腳,毫無章法可言。
「……」
路明非嘴角抽搐,死魚眼看著手裡的羊皮紙。
「又來?」
上次丟給他一把死沉的鐵條讓他自己扛,這次丟給他一幅抽象畫讓他自己悟?
「老師,這畫派是不是過於超前了點?」
李老頭根本不理會他的吐槽。
又灌了一口酒,老者偏過頭,面向一直安靜站在廊柱下的白金髮少女。
「不喜歡笑的女娃子,這邊過來。」
零抬起眼眸,冰藍色的視線落在老者身上。
她沒有遲疑,邁步上前,停在李老頭三步之外。
身姿筆挺,安靜如雪。
李老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點頭。
「底子清透,身輕如燕。」
「今日教你一套呼吸法和樁功。」
李老頭走到院中空地,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看好我的起伏。」
他緩緩吸氣,胸腹未見明顯擴張,整個人的重心卻陡然一沉,仿佛雙足生了根。接著,腳下步伐錯落,身形如風中飄絮,輕盈卻不散亂,看似極慢,卻在眨眼間變換了數個方位。
「氣沉丹田,意隨身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練好了,你的刀會更快,也更久。」
零看得專注,眸子裡閃過一絲明悟。
她微微欠身,行了個不甚標準的禮。
「多謝。」
隨後,少女忽然抬眸,看了一眼不遠處正一邊揮劍,苦著臉研究那幅「抽象畫」的路明非。
她轉過頭,看著李老頭,語氣平淡理所當然:
「我能教路明非嗎?」
「……」
「當然。」
院中,雙劍交擊。
「啪!啪!」
木劍相撞,脆響連連。
路明非沒用墨劍。
普通的白蠟木劍在他手中,力道收斂,劍勢平緩。
對面,零步法錯落。
少女身如飄絮,輕盈卻不散亂。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呼吸,皆嚴絲合縫地契合著李老頭剛教的樁功與呼吸法。
一進一退,劍光綿密。
路明非餵招,零拆招。
兩人有來有回,進退之間毫無多餘的聲響,默契得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雙人舞。
院角。
蘇曉檣抱著紅纓槍,看呆了。
槍尖垂地,忘了刺擊。
她看著那兩道在夕陽下不斷交錯的身影,看著那仿佛插不進半點雜音的靜謐試招,莫名覺得有些胸口發悶。
「換人。」
路明非收劍,手腕輕挽,劍尖垂地。
零點頭,氣息微喘。
她沒有多言,徑直退到石桌旁。
路明非轉頭,提著木劍走向院角。
木劍在蘇曉檣的槍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發什麼呆?」
少年挑眉,「刺過來。」
「催什麼催!」
蘇曉檣回神,瞪了他一眼。
少女提槍,腰身發力,槍出如龍,直扎路明非面門。
力道足,氣勢猛。
但下盤不穩。
路明非側身滑步,手中木劍順勢一拍。
「啪。」
槍尖被輕巧盪開。
「底盤太虛!剛才李老頭怎麼教你的?氣沉丹田被你咽肚子裡了?」
「要你管!本小姐這是虛晃一招!」
蘇曉檣咬牙,強行收槍橫掃。
路明非矮身避過,木劍毫不留情地抽在少女腿彎。
「哎喲!」
蘇曉檣腿一軟,差點單膝跪地。
「虛晃把自己晃倒?路都走不穩還想打人?」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嘲笑。
「路明非你公報私仇!」
少女惱羞成怒,挺槍再刺。
「這是實戰教學。再來!」
比起剛才的靜謐,院子裡瞬間吵鬧起來。
木劍拍擊,槍桿震顫。
伴隨著少年的毒舌數落,和少女不甘示弱的還嘴。
打嘴架的聲音蓋過了兵器交擊的聲響,煙火氣十足。
石桌旁。
零安靜地坐著。
她拿起桌上那個屬於路明非的黑色保溫杯,擰開蓋子。
仰頭,紅唇貼著杯沿,小口抿著裡面溫熱的水。
吞咽。
冰藍色的眸子越過升騰的水汽,靜靜地看著院中吵吵鬧鬧的兩人。
看著那翻飛的紅裙,看著少年臉上那沒心沒肺的笑意。
少女放下水杯,若有所思。
【不愧是陛下。】
不爭冷不丁地在腦海中發聲,帶著調侃與戲謔。
【以切磋之名,行壓榨之實。】
【利用兩位女眷作為自己熟悉新招式與控制力的工具,不僅練了劍,還順帶享受齊人之福。】
【這份帝王心術,微臣嘆服。】
「……」
路明非側身閃過一記回馬槍,在心裡咬牙切齒。
「你說話怎麼能這麼難聽?」
「這叫互相督促,共同進步懂不懂?」
【呵呵。】
不爭留下今日並行的好幾個訓練任務,比如練劍三小時的同時翻看三本鍊金學且頭上頂二十個碟子並且一言不發什麼的,
然後他就任憑路明非怎麼抗議,都一言不發了。
.....
風過小院。
槍聲破空,劍嘯連綿。
汗水砸在青石板上,夕陽的餘暉一點點被夜色吞噬。
天光漸暗,暮色四合。
葡萄藤下的陰影被拉長。
李老頭重新躺回搖椅,拿過石桌上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行了。」
老頭子揮了揮手,聲音不耐。
「到點了,滾蛋。」
三人停手。
皆是氣喘吁吁,滿身大汗。
路明非丟下木劍,走過去將沉重的墨劍與黑匣重新背回身後。
沉甸甸的壓迫感再次降臨。
三人整齊列隊,衝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微微躬身。
「老師,告辭。」
三人轉身退出小院。
「吱呀。」
「砰。」
剝漆的木門在身後毫不留情地緊閉。
巷道幽深,青石板上蒙著一層昏黃的路燈光。
三人並肩走出巷口。
漆黑的帕拉梅拉停在樹影下。
老唐靠在車門上,手裡捧著個掌機,手指按得劈啪作響。
「Defeat。」
掌機里傳出冰冷的遊戲音效。
老唐哀嚎一聲,肩膀一垮。抬眼看見從巷子裡走出的三人,如蒙大赦,趕緊拉開車門。
「我的祖宗們,可算出來了。再等下去我能在這個破台階上輸一晚上。」
路明非坐進副駕,將沉重的墨劍解下。
「走吧,回基地。」
引擎轟鳴。
轎車撕裂夜色,駛向濱海郊區。
表面上,那是一處廢棄的重型物流集散中心。貨櫃堆積如山,荒草叢生。
帕拉梅拉駛入地下車庫。
驗證,下潛。視線豁然開朗。
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後,是燈火通明、運轉精密的龍淵閣濱海分部。
車停穩。
路明非推門下車,走向核心區的大門。
腳步卻猛地一頓。
蘇曉檣和零跟在身後,也停了下來。
大門兩側。
左邊,一尊暗金重鎧。面覆青銅,身軀魁梧如鐵塔。他雙臂抱胸,如淵渟岳峙,一言不發。
右邊,一襲黑色勁裝。半身甲痕跡斑駁,一桿漆黑長槍重重拄在地面,虎目圓睜,不怒自威。
參孫。
楊樓。
一左一右。
宛如兩尊鎮壓森羅地獄的太古門神。
兩人都沒有刻意釋放言靈,但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殺伐之氣,交織在走廊上。
氣壓低得嚇人。
路過的分部研究員和外勤專員,皆是抱著文件,貼著牆根,一路小跑,連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倆……」
路明非走上前,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在這兒兼職迎賓呢?」
楊樓抱槍,微微頷首。
「路師弟。例行巡衛。」
左側,參孫聽到聲音,單膝轟然沉地,青銅面具低下。
「表弟。路兄。」
「嗯。」
老唐乾咳一聲,硬著頭皮應下。
「……」
路明非站在一旁,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一下。
每次聽到這頭活了千年的次代種一本正經地喊老唐「表弟」,他都有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老唐沒好氣地拍了路明非肩膀一巴掌。
「你什麼表情?」老唐壓低聲音,
「這不是你出的主意?」
「我只是提供思路而已嘛。」
「你...」
兩人廝混扭打在一塊。
路明非揉了揉肩膀,懶得跟他扯皮。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
他擺擺手,邁步跨過大門。
「諾諾師姐和亞紀師姐還在裡面等著呢,別磨蹭。」
「葉師兄和王大叔沒在等?」
「你這傢伙,太多嘴了。」
走廊盡頭,會議室的大門敞開著。
一道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門框上。
黑紅配色的作戰服勾勒出利落的線條。暗紅色的長髮隨意扎了個馬尾,垂在腦後。
諾諾。
她抱著雙臂,看著走近的幾人,挑了挑眉。
「首先。」
紅髮少女直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快,
「慶祝你們三個高中生,終於熬過了期末,正式過上暑假了。」
「同喜同喜。」路明非點頭。
諾諾卻沒有笑,暗紅色的眸子掃過面前的少年。
「這個暑假之後,我也要去卡塞爾學院正式報導了。」
她偏過頭,視線在路明非那張依舊透著幾分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
「所以。」
少女收回目光,重新抱起雙臂,語氣變得慵懶而隨意,
「這次的外勤,大概是師姐我今年……陪你們出的最後一次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