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如晦,夜幕低垂。
參孫龐大的黃金龍軀破開厚重的雲層,雙翼捲起狂風。龍背之上,無形的領域撐開,將刺骨的冰雨盡數隔絕。
路明非與老唐並肩而立,墨袍翻飛。
路明非抬手,按住耳麥。
「王叔,楊師兄。」
少年聲色沉穩,穿透雨幕。
「下傳指令。外圍部隊收縮,把控群山所有出路,布控鍊金矩陣,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
「以我此刻的坐標為圓心,向外擴散五公里。所有入山小隊,分三路,呈品字形,封鎖所有出山口。」
「沿途不必清剿,只做驅趕,將那些雜碎往山脈腹地逼。」
「其餘人,根據我的定位信標行事。」
指令一道道下達,
通訊頻道里傳來幾聲簡短的應答。
「路明非。」
蘇曉檣的聲音緊接著切入,帶著幾分急促與擔憂,
「你不用解釋一下嗎?」
「你和老唐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往前沖,把我們甩在後面,什麼也不說...」
「這是指揮該幹的事?」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語氣放緩了幾分。
「抱歉,剛才脫節了。」
他看著下方漆黑如墨的群山,目光深邃。
「情況有變,我必須速戰速決,」
「我讓大部隊來,是手段,是謀算。但不是下棋。」
「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每一枚棋子都是性命。我不能拿幾百條命去填未知的坑。所以探路的事,交給我。」
無線電那頭安靜了一瞬。
「我...知道啦,首席大人。」
蘇曉檣咬唇,小聲道,
「你什麼脾氣,大家還不知道?」
「不用解釋那麼多。」
「不過...」
少女話鋒一轉。
後方,漆黑的戰術車內。
蘇曉檣回頭看了一眼。
車廂后座,零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塊白布,正反覆擦拭著那柄短刃。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屏幕上代表路明非的紅點。
周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低氣壓,連車窗上都隱隱結出了一層冰霜。
蘇曉檣收回視線,對著麥克風壓低聲音,
「零很氣惱,氣你這次又不帶她。」
「你還是想想,回來怎麼和她解釋吧。」
「……」
路明非嘴角微抽。
腦海中浮現出那張清冷精緻、沒有任何表情的小臉,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頭疼。
切斷通訊。
耳畔只剩風雷呼嘯。
路明非轉頭,看向身側的老唐。
老唐正低著頭,盯著下方掠過的山脊發呆。
「想什麼呢?」路明非問。
「沒。」老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就是覺得這地方邪門。」
「夔門。」路明非忽然開口。
「啊?」
「幾個月前,我也像這樣飛在天上。」
路明非用腳尖點了點參孫堅硬的背鱗。
「不過那時候,是坐著直升機進山。」
「後來,是騎著龍兄往返。順便,還在天上砍了一條龍。」
老唐聞言,砸了咂嘴。
「真是波瀾壯闊呢。」
他感嘆,語氣裡帶著幾分街頭小混混特有的艷羨與散漫。
隨後卻聽他聲色忽然凜冽了一些,
「路明非。」
「你有想過,幾個月後……」
「自己會在這裡嗎?」
路明非迎著那雙忽然如炬的金瞳。
頓了頓,然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不會分不清自己是哪個了吧?」
「這聲音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像羅納德·唐。」
「....」
「或許吧。」
老唐回眸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圓筒包,熔岩般的金光在瞳孔深處沉浮,與凡人的迷茫交織,又自嘲地笑了笑,輕聲,
「我……也在找答案。」
「你覺得灕江事件,這些人想做什麼?」路明非忽然問道。
老唐想了想,
「目標要麼是你,要麼是我,要麼是我身後這個小傢伙。」
「....」
「嗯。」路明非點了點頭。
....
「路兄、王上,下方有動靜。」
參孫的聲音如悶雷滾過雲層。
黃金巨龍雙翼猛地收攏,龐大的軀體如同一枚墜地的隕石,撕裂雨幕,直插下方那片死寂的密林。
「呼——」
林間深處,異變陡生。
一道湛藍色的水波毫無徵兆地從泥濘中逆流而上,
化作數十道巨大的扇形水刃,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迎頭切向俯衝的參孫。
「吼!」
參孫不避不退。覆蓋著青銅面具的巨口怒張,赤紅色的龍息如熔岩洪流般噴薄而出。
轟——!
極致的高溫瞬間氣化了水刃。漫天白霧在林間炸開,方圓百米的古樹在那一刻被強行碳化。
「雷池。」
「君焰。」
路明非與老唐幾乎同時從龍背上躍下。
墨劍劃破空氣,蒼藍色的電弧順著劍脊瘋狂鋪展,化作一張覆蓋大地的死亡電網;
老唐右手虛握,暗金色的火焰如蓮花般盛開,將殘存的白霧生生焚燒殆盡。
「諸位……」
那道聲音從殘存的霧氣中傳出。明顯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是低階血統在直面兩尊王級威壓與一頭次代種純血巨龍時,血脈本能的戰慄。
腳步聲遲緩。
那人走了出來,一身西裝,中年人模樣,面容清瘦,模樣與胡鱗有幾分相似。
他頂著排山倒海的龍威,脊背佝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頓了頓,他強行咽下一口逆血,聲音才恢復了些許平穩。
「龍淵閣的客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呵,客人?」
路明非單手提著墨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赤金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波瀾,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跳樑小丑。
「應龍當差,你出來阻攔,我記得龍淵閣條例裡面,我斬了你。」
「可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
那人眼角抽了抽,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古禮,
「在下,胡天。灕江胡家,前任家主。」
「胡天?」路明非淡笑了一聲,想起之前王引同步過來的情報,
「胡鱗的兄長?你不是應該在閉關靜養嗎?」
「哦?」
胡天直起身,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看來舍弟已經與諸位見過面了。他總是那般沉不住氣。」
「至於閉關……」
胡天笑了笑,攤開雙手。
「若非感應到城中有貴客不請自來,還鬧出這般大的動靜,胡某又怎敢輕易出關,叨擾了貴客的雅興?」
他無視了那兩股足以壓垮山巒的恐怖龍威,姿態依舊從容。
「路首席,唐先生。」
「初次見面,這份薄禮,不知二位可還滿意?」
胡天指了指滿地的死侍殘骸,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收藏。
路明非手中墨劍微沉,劍尖斜指地面。
「你的?」
「算是吧。」
胡天點頭,毫不避諱。
「一群不成氣候的看門狗罷了。」
胡天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向參孫。
「之前那頭獸化龍類,本是想試著培養成這位一般級別的龍侍。」
「只可惜,人血始終低劣。它撐到現在還殘存一絲理智,倒是不簡單。」
他嘆了口氣,微微欠身。
「但驚擾了貴客,是胡某管教不嚴。」
老唐嗤笑一聲,龍爪上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看門狗?」
「你這狗,養得倒是不少。」
路明非微微抬頭,赤金瞳孔中,殺意凜冽森然。
「以人養龍。這是死罪。」
「你知道在龍淵閣的規矩里,你可以死多少次嗎?」
墨劍微抬,劍鳴清越。
「雜碎。」
胡天身形猛地一沉,好像有什麼威壓在壓制著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臉色慘白,猛地捂住嘴。
「咳。」
指縫間溢出暗紅的鮮血。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泥濘,聲音發顫,卻還帶著一絲詭辯的偏執。
「沒辦法……」
胡天喃喃,強行咽下喉中腥甜,
「這灕江地界,山高水深,魑魅魍魎眾多。不多養幾條狗,怕是護不住這一方水土的安寧。」
他抬起頭,抹去嘴角的血跡,換上一副誠懇的笑臉。
「所以,才更需要路首席與龍淵閣的各位,來此主持公道啊。」
胡天后退半步,站直身子。
「首席你看,我這不就帶著誠意來了嗎?」
男人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掌。
「啪,啪。」
兩聲脆響。
後方黑暗的密林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
幾道身影從陰影里走出,押著一個渾身是血、被黑布蒙著頭的人,重重地推倒在泥濘之中。
「此人,乃是貴閣駐紮在灕江的外勤專員,段羽。」
「數日前,他不幸被死侍圍攻,身受重傷,被我胡家的人救下,一直在莊園內靜養。」
「今日聽聞路首席大駕光臨,特意將他帶來,物歸原主。」
他說著,抬腳在那人背上輕輕踢了一下。
「還不快見過你們的首席?」
那人身形劇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話。
路明非眼底的赤金光芒驟然一凝。
「看來胡先生,不僅消息靈通。」
少年聲音冷冽。
「手段,也是通天啊。」
這番操作,冠冕堂皇,
既解釋了情報泄露的源頭,又送上了「人質」以示誠意,順帶努力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配合調查的忠良形象。
不過兩邊都知道,這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戲。
「首席過獎。」
胡天微微欠身。
「此間事了,胡某已在莊園內備下薄酒,還望首席與諸位賞光,讓我等一盡地主之誼,再詳談後續的清剿事宜。」
「你身上……」
路明非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有股味道。」
胡天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味道?」
「嗯。」
路明非點頭,赤金色的瞳孔在雨幕中幽幽燃燒。
「一股……又老,又臭,又想裝逼的味道。」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的暴虐再不掩飾。
「跟我以前砍過的一頭長翅膀的鳥人,很像。」
話音剛落。
墨色夾雜著燦金的流光驟然而前。
速度極快,在胡天緊縮的瞳孔中瞬間放大。
他臉色驟變。
周身水汽激盪,想要驅動言靈,想要抽身閃避。
但身形剛動。
風未起,雷未鳴。
下一瞬。
「噗嗤。」
利刃切開血肉的悶響。
胡天僵在原地,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截漆黑的劍鋒,透胸而出。
鮮血順著劍槽湧出,滴落在泥濘中。
沒有吟唱,沒有蓄力,只有純粹的速度與暴力。
胡天喉嚨里溢出鮮血,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路明非,聲音嘶啞而戰慄:
「時間……零?」
路明非握著劍柄,眼神冷漠。
「不。」
少年手腕微轉,猛地拔出墨劍,帶起一蓬血雨。
「你比起你口中的失敗品來說……」
「更加配不上我使用時間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