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天台。
蘇曉檣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狠狠撞了一下。
暖意順著被他握住的手,一直蔓延到胸口。
「……」
她愣愣地看著他。
眼底水汽打轉。
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嗯。」
但隨後。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在鋼琴前。
蘇曉檣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這種溫情脈脈、甚至帶點宿命感的戲碼,實在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習慣了豪門大小姐的驕傲做派,面對這種直白的承諾,她只覺得耳根發燙,心跳如鼓。
比起這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深情。
她還是更習慣那個滿嘴爛話、天天變著法兒氣她的衰仔。
至少那樣,她還能理直氣壯地拿槍桿戳他,或者罵他笨蛋。
路明非看著少女漸漸漲紅的臉,和那雙不知道該往哪飄的眼睛。
忽然輕笑一聲。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鬆開手。
「不過說真的。」
少年聲色一轉,瞬間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散漫模樣。
「端茶倒水這種事,零做得比你專業多了。蘇助理,你這業務能力還有待提高啊。」
他指了指那盤點心夜宵。
「切的蘋果塊,大小都不一樣,這是凌遲蘋果嗎?」
「……」
蘇曉檣僵住了。
感動和溫情在這一秒碎成了渣。
小天女起手就小拳頭捶了他一下,
「去死吧你!」
她咬牙切齒,栗色馬尾在風中狂舞。
「本小姐親自給你切水果,你還挑三揀四?有本事你別吃!」
「吃吃吃,那必須吃。」
路明非接住小天女的小拳頭,笑嘻嘻地躲閃。
「資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兩人在天台上鬧作一團。
夜風吹散了之前的沉重與侷促。
這才是他們最熟悉的相處模式。
吵吵鬧鬧,人間煙火氣十足。
鬧了幾句。
蘇曉檣氣喘吁吁地重新在琴凳另一側坐下,理了理有些亂的裙擺。
「說正事。」
路明非收起笑意,不知從哪摸出一張寫滿字跡的筆記紙,遞了過去。
「既然蘇助理業務水平有待提高,那就發揮一下餘熱,幫我參謀個事。」
「什麼?」
蘇曉檣狐疑地接過紙。
低頭一看。
密密麻麻的一排樂器名稱。
西方分類:鋼琴、小提琴、大提琴、豎琴……
龍國分類:竹笛、洞簫、古琴、編鐘……
甚至後面還用極其囂張的古諾斯語標註了什麼「君王之音」、「御下之樂」。
「這什麼東西?」
小天女瞪大眼睛,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你要開樂器行?」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滿月,滿臉生無可戀。
「最近要學的課。」
他指了指那張紙。
「說是什麼為了培養藝術鑑賞力。要求中西結合,各選一樣。」
「鋼琴你剛才聽過了,完全是砸鍵盤。」
路明非攤了攤手。
「拜託蘇大小姐啦,幫我挑兩個容易上手的。最好是那種看起來逼格很高,但實際上不用費太多腦子的。」
腦海中,灰霧翻湧。
【警告。】
不爭的聲色幽幽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冰冷。
【君主之藝,豈能以『敷衍』二字定奪?】
【微臣建議您選擇管風琴與編鐘。聲如雷霆,方能彰顯鎮壓八荒之帝威。】
「滾。你讓我扛著幾噸重的編鐘去屠龍嗎?」路明非在心底怒罵。
蘇曉檣拿著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坐在鋼琴前一臉無奈的少年。
「雖然你剛才彈得……」
少女斟酌了一下用詞,
「像是在陣前點兵。」
「但這要是叫砸鍵盤,那些苦練十年的音樂生怕是都要排隊去跳湖了。」
小天女很不服氣。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被老蘇逼著學琴。
手小,夠不到八度。
對著密密麻麻的五線譜眼花繚亂,連黑白鍵怎麼按都摸不清,沒少被鋼琴老師打手心掉眼淚。
眼前這傢伙呢?
碰琴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瞬間就能進步到彈的像模像樣了。
,硬生生把一首曲子砸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怪物就是怪物。
不講道理。
「西方樂器,就先鋼琴吧。」
蘇曉檣不知從哪摸出一支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反正花房裡就有一架現成的。你要是嫌不夠有品位,小提琴也可以試試。好歹拉琴的時候必須站得筆直,能順便治治你平時那沒骨頭一樣的站姿....」
說著瞥了少年一樣,怔怔嘟囔,
「好吧,那是一年前的站姿了。」
「至於我們自家的……」
少女的目光順著列表往下滑,指尖最終停在兩個名字上。
「竹笛,還有簫。」
蘇曉檣點了點頭。
「這兩個挺好。適合你。」
「怎麼就適合了?」路明非探過頭,看著那兩個選項,眉頭微蹙,
「這玩意兒吹起來,很容易像個天橋底下算命的瞎子,或者落魄書生吧。」
「你才瞎子!」
蘇曉檣沒好氣地用筆帽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你這種平時就喜歡單手插兜,遇事總喜歡裝出一副輕描淡寫瀟灑模樣的傢伙。」
小天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理直氣壯。
「這種輕便又清雅的樂器,當然最適合你拿來裝模作樣了。」
她指了指路明非身後那柄倚在鋼琴旁的漆黑重劍。
「你想想,平時背著那麼個死沉的鐵疙瘩去砍人,腰帶上再插一根翠綠的竹笛。」
「勉強能算個文武雙修的俠客造型。」
「總比你背個二胡或者扛著面大鼓去跟死侍打架強吧?」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聽起來……似乎還挺有畫面感?」
【花拳繡腿。】
腦海中,不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君主出征,當以戰鼓開道,號角齊鳴。吹笛子?那是給敗犬和亡魂引路的送葬曲。】
【微臣在此重申,編鐘才是您唯一的……】
「.....」
「是是是,愛卿說的對,但是你先退下吧。」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在敷衍。
「不過本小姐也就懂點鋼琴。」
蘇曉檣把羊皮紙塞迴路明非手裡,拍了拍手。
「這種附庸風雅的事,你可以再去問問零。她那種看著就像是從什麼俄國冬宮裡走出來的氣質,說不定懂的樂器比我還多。」
少女想了想,又補充道:
「或者諾諾學姐和楚師兄。他們這些世家大小姐或者殺胚精英,估計多多少少也接觸過。多參考一下總沒壞處。」
路明非把那張寫滿樂器名字的紙折好,塞進口袋。
「行。」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那我之後問問她們。」
他看向蘇曉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散漫,
「回去睡覺吧,蘇助理,明早記得別再直接闖我房間了。」
「要你管!」
蘇曉檣瞪了他一眼,轉身踩著小皮靴,腳步飛快地衝下了天台的樓梯。
路明非看著她消失在拐角,搖了搖頭。
夜風漸息。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輪高懸的明月。
....
月下枝頭,夜風輕過。
圖書館的地下樓層,伺服器的核心室中。
幽藍色的指示燈如繁星般在龐大的伺服器陣列上明滅。
「咔噠。」
最深處的最高權限門禁,無聲滑開。
高大的身影緩步而入。
脊背挺得筆直,寬闊的肩膀撐起修身的襯衫式制服。
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
幾步聲響後,
他站在了機房的中心位置,停下腳步,
徐徐抬眸。
「嗡——」
下一瞬,一柱雪光自穹頂筆直地落在他身上,驅散了周遭的幽藍。
前方的位置,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雪光中交織、重組。
透明的白色光影少女施施然凝聚。
一襲素雅的絲綢長裙,赤著雙足,長髮及腰。
她虛空懸浮在光柱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你來了。」
少女的聲色空靈,不帶一絲機械的冰冷,反倒透著溫婉。
「嗯。」
芬格爾喉結微動,輕聲應答。
那張鬍子拉碴的俊臉上,浮現出一抹難得正經且溫柔的神色。
他看著那道虛幻的光影,輕笑喃喃,
「會太麻煩你嗎?」
「一周都要來好幾次,有什麼麻煩的?」
少女微微歪頭,光影流轉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
「我只是個中央處理器,運算是我的本能。只要你不覺得地下室太冷就好。」
芬格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走到光柱邊緣,伸出手,虛空描摹著少女的臉頰輪廓。
「今天的事,多謝了。」
指尖穿過光影,什麼也觸碰不到。
但他還是習慣性的伸著手,
因為少女,
因為EVA會回應著虛攏著他的手心。
曾經她問:
『我不過是虛幻的代碼與光影投影,你為什麼還要對著空氣伸出手來。』
他應答:
『我只是習慣握著你的手而已...而且,』
『你就在這裡...』
「你是說那篇新聞部的頭條?」
EVA在半空中輕盈地轉了個身,一揮手。
數十塊半透明的虛擬屏幕在機房四周轟然展開。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滾動著守夜人論壇的數據流、奧丁廣場的監控錄像,以及昂熱校長在校董會上的絕密錄音波段。
「效果很好。」
EVA看著那些數據,聲音平靜。
「『雙首席』的頭銜和那些花邊新聞,成功吸引了全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注意力。連校董會派來的專員,都在關注他那張揚的行事作風。」
她指尖輕點。
一張路明非單手持帶鞘墨劍、擋住愷撒全力一擊的定格畫面被放大。
旁邊,列著一行行觸目驚心的物理分析數據。
「沒有人去深究,他為什麼能在不開啟言靈的情況下,打出這種足以媲美純血次代種的動能和肌肉抗性。」
「昂熱校長下達了最高加密指令,封鎖了路明非在廣場上的具體壓強和速度波峰。」
EVA看著芬格爾。
「而我,會順勢用你的那些八卦報導,給這份封鎖打了一層完美的掩護。」
芬格爾看著屏幕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背影。
眼神複雜。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裡,沒有點燃。
「這小子是個不講道理的怪物。如果那些老傢伙真的看清了他的底細,就不僅僅是驚嘆那麼簡單了。他們會恐懼,會想盡一切辦法給他套上項圈,甚至把他送上解剖台。」
芬格爾咬著雪茄,冷笑一聲。
「把他架在火上烤,讓他成為所有人眼裡狂妄到沒邊的新王、殺胚、情聖。」
「總比讓他成為一個被忌憚的異類要安全得多。」
EVA看著他,虛幻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疼惜。
「你把罵名和麻煩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芬格爾。」
「現在論壇上,至少有三十個懸賞令要揍你這個煽風點火的新聞部部長。」
「那有什麼關係?」
芬格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恢復了幾分無賴的做派。
「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我一個F級留級生,還怕他們打我悶棍?」
他抬起頭,看著虛擬屏幕上路明非的臉。
目光漸漸變得銳利如刀。
「他既然自己選了這條最難走的路,要當這個什麼勞什子首席。甚至不惜把整個龍淵閣的壓力扛在肩上。」
「我這個當師兄的,雖然如今是個廢柴。」
「但也總得替他打打掩護,掃掃地上的碎玻璃。」
機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伺服器的冷卻水在管線里汩汩流淌。
「你很看好他。」
EVA輕聲打破了寂靜。
「不。」
芬格爾搖了搖頭。
他拿下嘴裡的雪茄,在指間把玩。
「不是看好。」
「是只能指望他了。」
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機房裡迴蕩,帶著幾分壓抑了太久的沉重與疲憊。
「他正在做一件……」
「連昂熱,連秘黨,連所有人都做不到,甚至不敢想的事。」
芬格爾深吸了一口氣。
「這該死的世界,總得有個能真正把天捅破、把那些宿命的死結硬生生砸碎的人站出來。」
「我做不到。昂熱做不到。愷撒和楚子航也做不到。」
「但他……」
芬格爾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他或許,真的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