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者,總心懷希冀。」
披著深紫色古老長袍的人影靜靜佇立於青銅巨門前。
他看著從黑暗長廊中毫髮無損走出的路明非一行人,
「汝等在蜃樓中望見了什麼,可不是吾來決斷的。」
那雙流淌著紫霧的眼眸越過兜帽的陰影,透著幾分高高在上的悲憫。
「那是諸位心底最深處的念想,倒也不必如此遷怒於我。」
卻見路明非率先往那扇高聳入雲的青銅大門走去。
身後,零、蘇曉檣、芬格爾和諾諾默契地跟上,氣勢洶洶。
「我上個夜班。」
「被迫進你這破遊樂園裡玩迷宮。」
少年踩著滿地碎裂的青石與白骨,隨性看著四周景致,語氣里滿是嫌棄。
「裡面的工作人員還各種給我找麻煩,裝神弄鬼,噁心巴拉。」
路明非停在距離他數步之外的地方。
「難道不遷怒你這個當園長的?」
「……」
那紫袍人影似乎被這番過於現代且通俗的爛話噎得頓住了。
流淌著紫霧的深淵眼眸里,閃過幾分難言的無語與錯愕,
大概是沉睡了太久,
怎麼也沒想到堂堂太古的權柄幻境,會被人形容成破舊的遊樂園迷宮。
半晌。
他才有些生硬地接上話茬:
「一刻鐘不見,風采依舊。」
「嗯,老九螭吻。」
路明非毫不客氣地點破了他的身份。
目光掃過那身深紫色的古老長袍,語氣散漫,卻透著一股不講理的暴戾。
「說吧。」
「要打要談?」
少年隨手將墨劍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不過我先說了。」
路明非微微偏頭,眼底赤金流光,
「不論是打還是談,你都少不了先挨我一頓出氣的打。」
「至於你最後得什麼果,也取決於你在這燕京地底下種了什麼因。」
言外之意,公事公辦。
好好談,自然有談的餘地。
但這老九如果在這底下弄出了什麼傷天害理的血債,
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亦或是動了他身邊的人,
那他路明非絕對不可能輕易善罷甘休。
「……」
紫袍人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雙深不見底的紫眸看著眼前這個毫無敬畏之心的少年,似乎在權衡著那番話里的分量與殺機。
良久。
「首席還真是……」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的自嘲。
「暴戾..」
隨後,螭吻轉過身。
他沒有再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態,只是抬起手,寬大的紫色袖袍在虛空中輕輕一揮。
「轟隆隆——」
那扇銘刻著世界樹與黑龍的青銅巨門,伴隨著沉重的機械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股比外界更加蒼涼、古老的氣息,從門後的黑暗中撲面而來。
「來者是客。」
螭吻背對著眾人,身影在開啟的門縫中若隱若現。
「之前刀兵見禮,多有得罪。」
他微微側過頭,聲色恢復了那種幽邃的平靜。
「如今,該以禮招待了。」
「諸位,請。」
路明非單手提劍,跨過了那道高聳的青銅門檻。
眾人魚貫而入。
門後,並沒有想像中屬於古老陵寢的幽暗與壓抑。
視野在瞬間豁然開朗。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竟是一處寬廣的古典庭院。
庭院裡春意盎然,微風拂過,
甚至有不知名的粉色花瓣在半空中悠悠飄散。
更詭異的,是頭頂的天空。
沒有大殿的穹頂,而是一片藍白交織的廣闊天際。
左側是淡淡的旭日,散發著溫和的晨光;
右側卻懸著一輪隱隱的明月,清冷皎潔。
日月同輝,晝夜並存。
但最令人感到震撼與不可思議的,是庭院的最盡頭。
那裡的空間,像是一面橫亘天地的透明玻璃障壁。
透過那層微微泛著漣漪的透明邊界,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條布滿鐵鏽、幽暗死寂的燕山廢棄地鐵隧道。
現實與尼伯龍根的界限,
在這裡被以一種粗暴卻又宏大至極的方式,生生嵌合在了一起。
螭吻走在最前方帶路。
深紫色的古老長袍在落英繽紛的春風中輕輕拂動。
他原本以為,
這等改天換地、操控日月星辰的太古神跡,
足以讓這群闖入神域的混血種感到震撼,甚至生出幾分對於神明的敬畏與侷促。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不僅是那個少年對他毫無畏懼,
右手倒拖著那柄重逾百斤的墨劍。
劍尖在造價不菲的青石板上毫不留情地划過,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白痕,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連帶著少年身後的那幾個跟班,也有恃無恐到了極點。
零一如既往地緊跟在路明非身側半步的位置。
白金髮色的少女對頭頂的日月和四周的奇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路明非,時不時伸出小手,替他拂去落在墨袍肩頭的幾片粉色花瓣。
好像這漫天神跡,都不如給眼前人拂去灰塵來的重要。
蘇曉檣和諾諾走在後面,兩人並肩四處打量,居然旁若無人地討論了起來。
「這庭院的造景風格,看著有點像蘇州園林和唐代建築的混搭啊。」
小天女踩著小皮靴,用挑剔的富婆眼光點評道,
「就是這假山擺的位置不對,沖了水景的生門。風水一塌糊塗。」
「嗯...這造景也太假了吧。」
「就是假的吧。」
諾諾暗紅色的眸子掃過那些花草,摸了摸下巴,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從現實世界裡生生挖進來,用鍊金矩陣強行維持著虛假的生機。暴發戶做派,俗不可耐。」
而在隊伍的最後頭。
芬格爾正抱著平板拉著EVA,快速湊到路明非的後側方。
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難得的患得患失。
「師弟……」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靜飄浮的透明光影少女EVA。
剛才在墜落的幻境中,EVA短暫地突破了虛實,擁有了干涉現實的實體,
那份微涼的觸感,到現在還殘留在芬格爾的記憶里。
「你說……」
芬格爾吞了口唾沫,聲音極小,生怕驚碎了什麼美夢。
「以後她還能不能……」
路明非腳步未停,頭也沒回。
「會有辦法的。」
「等出去了,讓阿卡杜拉那群瘋子動動腦子。或者,我去找老唐問問青銅與火的鍊金矩陣,第一步先具象化看看,以後更進一步...也可以試試看,
「總能試出來。」
他回眸看著芬格爾,含笑道,
「辦法總比困難多,不是嗎?」
「得嘞!」
芬格爾臉上的患得患失瞬間一掃而空,滿血復活。
他抱著平板,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地質勘探員,領著純白的EVA光影在庭院裡上躥下跳。
「EVA,快記錄一下這柱子的材質參數!這鍊金紋路拿回去寫論文,絕對能上核心期刊!」
「好的,芬格爾。這株植物的元素衰變周期異常,我也一併打包記錄下來了。」
兩人一唱一和,簡直像是來進貨的學術盜賊。
走在小徑上的螭吻,腳步微微一僵。
他聽著身後傳來的:劍尖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關於裝潢審美的挑剔吐槽、以及明目張胆要把這裡拆了當學術素材的科研討論。
紫袍人影站在原地。
那雙流淌著紫霧的深淵眼眸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茫然與疲感
「……」
螭吻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詭異的憋屈。
這群傢伙。
到底是來赴這生死殺局的,還是來他這尼伯龍根里搞春遊團建的?!
後方,
少年停下腳步。
他單手拄著墨劍,視線越過如春的庭院,落在了最中央的一座八角涼亭內。
那裡,擺著一張古樸的青石圓桌。
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兩個茶盞。
茶水甚至還在往外冒著裊裊的白汽。
螭吻已經走到了涼亭中,他在其中一個石凳上坐下。
紫色長袍在石凳上鋪散開來。
他無視那些還在到處亂逛的「刁民」,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寒舍簡陋。」
螭吻聲音幽邃,層層疊疊。
「路首席。」
「不如坐下,喝杯茶,好好談談?」
路明非對坐下來。
單手撐著下巴,清澈瞳孔看著對面那團紫色的虛影。
「想談些什麼?」
螭吻抬起寬大的紫色袖袍。
那隻完全由紫霧凝聚而成的手,輕輕拎起造型古樸的紫砂茶壺。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裊裊,帶著一股奇異的冷香。
「人間過往,古今談笑。」
那層層疊疊的聲音透著幾分超然物外的悠遠。
他將其中一杯茶水緩緩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連看都沒看那杯茶一眼,隨口道,
「不覺得話題有些遠了嗎?」
「卻是與今日有關的。」
螭吻放下茶盞,聲音幽邃,
「或者說,與這燕京、乃至天下的變局,與你我如今的對坐,息息相關。」
路明非眼帘微垂,眸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隱隱閃爍。
「那說吧。」
「世人皆知,太古時代,先有尊王黑龍,而後再有白王共治,
「其後,八大君王高居御座,雙生共掌天下。」
螭吻雙手交疊在石桌上,語調平緩,仿佛敘述一件遙遠的軼事,
「他們是那位的直系血脈,是正統,是無上的尊榮。」
「但光影相生,不過。在這極致的光輝之下,自然也會生出極致的暗面。」
「何況光影之間,歷史的記載,不過滄海一粟。」
紫袍人影微微前傾,那雙流淌著紫霧的深淵眼眸直直地盯著路明非。
「如,在下螭吻。」
「龍生九子,世人皆以為這不過是東方凡人編造的神話傳聞。就連龍淵閣里的那些世家,也多持懷疑態度,或是認為僥倖竊取了些許權柄的殘次品,卻冠以九君之名。」
「如之狴犴,你我見過的,卻不是同一位。」
「哦?」
路明非好奇道,
「這麼說你好像挺不滿的。」
「你是想說,我和老唐在灕江遇見的那東西就是玷污了你們名諱的殘次品?」
「只是被老唐那種半吊子狀態都看不起,你們這正統的含金量好像確實不怎麼高啊。」
「....」
螭吻周身的紫霧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大殿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青銅與火的雙王,自然有其倨傲的資本。」
他強壓下情緒,冷笑一聲,
「但說起來,也不過是一鐵匠。」
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茶水,紫氣氤氳,遮掩了面容。
「從炎黃的年代算起。」
螭吻的聲音幽幽飄蕩,透著萬古歲月的滄桑。
「吾等目睹了這世事人間的輪迴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