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楚子航點了點頭。
黑衣青年抱著那把雪白的唐刀,面色冷峻,淡金色的眸子裡卻沒有絲毫雜質。他十分認真地接了一句:
「嗯。師妹……性格一直很好。」
「這裡的雖然嚴格意義說不是師妹,也是如此。」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理所當然與厚重濾鏡。
「……」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另一邊,睚眥那張斯文的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人一龍,在這個瞬間,難得地達成了某種跨越物種與立場的共識。
齊齊無語。
這呆木頭,眼瞎嗎?
「所以,師兄。」
路明非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
「你怎麼也跑這鬼地方來了?不是在外面追師妹嗎?」
楚子航垂下眼帘,回想了一下。
「追上了。」
他聲音低沉,
「我們在隧道里說了一些話。然後,我因為二度暴血的反噬,失去了意識。」
「等再睜開眼,就已經在這個村子外面了。」
走在一旁的睚眥聞言,理了理殘破的白袍,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斯文模樣。
「這可與在下無關。」
「婆娑界的牽引,本就玄妙。在下展開此界,本意只在路首席。這位楚兄之所以被捲入,大抵是因為他當時離耶夢加得太近,沾染了她的精神波動。
他微微一笑,語氣無辜,
「實際如何,在下並不知情。」
「……」
路明非轉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我說,你是不是對自己的定位有什麼誤解?」
少年語氣鄙夷,
「你都已經是窮凶極惡的反派了,布了這麼大個局,不知道沾了多少血。這會兒還在這裡裝什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路明非嗤笑道,
「拉關係撇清責任?敢做不敢當是吧?」
「……」
睚眥臉上的笑容一凝。
說話間,幾人已經跟著彌姑娘走進了村子腹地。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正是傍晚時分,村裡的農人紛紛扛著鋤頭歸家。
「彌姑娘!」
「彌姑娘回來了!」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
這些穿著粗布麻衣的古人,一見到走在前面的斗笠少女,紛紛停下腳步,神色間透著發自內心的擁戴與敬畏。
甚至有提著竹籃的大娘,熱情地湊上前來。
「彌姑娘,剛摘的果子,您拿些去嘗嘗!」
「彌姑娘,今晚來我家吃飯吧!」
村民們極為熱情,手裡有什麼便塞什麼。
然而。
走在最前方的彌姑娘,表現得卻極其冷淡。
她沒有伸手去接任何東西。
只是微微頷首,步履不停,連話都不曾多說一句。
「不必。」
古奧冷硬的聲色,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疏離感。
村民們似乎也早就習慣了她這副模樣,並不惱,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讓開道路。
路明非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又看了看身側的師兄,
發現楚子航似乎也想到什麼,只是默默的看著前面的姑娘,微微蹙眉。
而之後彌姑娘對待「客」與「厭客」的態度也是涇渭分明。
睚眥被敷衍地扔到了村東頭一間漏風的破廟裡,勒令他不准亂跑。
而路明非,則被彌姑娘直接丟給了楚子航。
「汝且安頓他。」
少女按著斗笠,冷冷地拋下一句,便雷厲風行地轉身巡營去了。
……
夜幕低垂。
村西的一間青磚茅屋裡。
昏黃的燭火在木桌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楚子航坐在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動作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雪白的唐刀。
路明非拉了條長凳坐下,隨手撥弄了一下跳動的燭芯。
「所以,你一進來就在這兒了?」
路明非看著他,
「剛睜眼的時候,沒發生點什麼?」
楚子航擦刀的動作微微一頓。
「發生了。」
他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微光。
「我剛睜眼,就看到了她。
「我以為...是夏彌。」
「然後呢?」
路明非挑了挑眉。
「我在外面,還有些話沒和她說完。」楚子航語氣平靜,
「所以,我就順著沒說完的話,繼續和她說了幾句。」
路明非嘴角微抽。
他簡直能想像出那幅畫面。
一個冷著臉的面癱,對著千年前還根本不認識他的太古龍王,一本正經地說著那些死心眼的承諾。
「她什麼反應?」
「她很不解。」
楚子航手腕微轉,刀鋒折射出燭光。
「她看著我,神色很疑惑,問我是不是腦中有疾。」
「……」
路明非忍不住扶額。這罵人的話倒是很有這個時代的夏彌的風格。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楚子航收起布,將刀平放在桌面上。
「她身上的衣服,雖然款式古舊,但白袍之間夾雜著青紅色的紋路。那不是夏彌會穿的風格。而且,周圍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這間簡陋卻真實的茅屋。
「這千年前的村落,太真實了。」
「我明白了這是她的過往,或者說是幻境。
「所以我就閉嘴了,沒有再多問。」
路明非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
這很師兄。
「所以,她就把你收留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
那張冷峻的面龐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微妙的停頓。
「不算是收留。」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她看我體魄不錯。直接扔給我一把生鏽的鐵刀。」
「說既然是流民,想要在村里討口飯吃,就不能吃白食。」
「然後,就把我直接拉進了村裡的守軍隊伍。」
楚子航一本正經地陳述,
「因為我斬了幾頭流竄過來的野獸。昨天,她剛提拔我當了巡邏隊長。」
「負責村西的治安與防務。」
「……」
昏黃的燭火在屋內微微跳動。
路明非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著對面那個滿臉嚴肅的面癱青年。
結果被千年前的龍王抓了壯丁,當了村裡的保安隊長?
還因為表現出色被提拔了?
空氣死寂了足足半分鐘。
「……」
路明非緩緩放下茶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