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喧鬧很快打破了這短暫的死寂。
「師弟!愣著幹嘛!過來走一個啊!」
芬格爾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等路明非回過神,被拉到擺滿烤串的桌邊時,才發現情況有些不對。
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瓶度數極高的白酒。
而坐在他對面的,不是芬格爾,也不是老唐。
是零。
白金髮色的少女面無表情地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透明的液體,舉起杯子,向路明非示意。
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行雲流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
路明非看著那空蕩蕩的玻璃杯,眼角狂抽。
這小零同學的酒量,未免也太恐怖了一點。
「別喝那麼急。」
路明非趕緊把她手裡的酒瓶奪了下來。
那邊諾諾已經提著切蛋糕的刀在喊他去發蛋糕了,他不放心把這喝起酒來不要命的小零同學留在這裡跟芬格爾他們拼酒。
路明非四下掃了一眼,招了招手。
「亞紀師姐,麻煩你看著她點。別讓她再喝了,喝醉了吹風容易頭疼。」
酒德亞紀溫柔地笑了笑,走過來挨著零坐下:「交給我吧。」
路明非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走向蛋糕盒。
發蛋糕呢,其實是個體力活。
畢竟院子裡這群人胃口都不小,連芬里厄都分到了一塊足有臉盆大的奶油蛋糕,正小心翼翼地捧著舔。
諾諾負責切,路明非負責端。
蘇曉檣在一旁幫忙遞盤子,動作麻利。
等分完最後一圈,路明非端著自己那份,靠在老槐樹下準備吃。
「餵。」
小天女湊了過來。
她背著雙手,栗色的長髮在彩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喏,拿著。」
蘇曉檣從背後摸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一把塞進路明非懷裡,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掩飾不住的傲嬌。
「生日禮物,便宜你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單手拆開禮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
針腳很密,雖然邊緣有幾處收線的地方看起來略顯生澀,不夠完美,但用料極好,摸上去柔軟又溫暖。
手工織的。
「蘇助理。」
路明非把圍巾拿在手裡抖了抖,扯了扯嘴角。
「現在才剛入秋,你送我這玩意兒,是打算提前把我捂出痱子嗎?」
「你懂什麼!馬上就降溫了!」
蘇曉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愛要不要!不要我還給我,我自己留著擦桌子!」
說著就要伸手去搶。
「送出來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路明非摸了摸那條圍巾,抬起頭。
「你親手織的?」
少年有些訝然,
「蘇助理,你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居然還會這個?」
「要你管!」
蘇曉檣臉頰微紅,傲嬌地揚起下巴,
「我……我這是無聊打發時間隨便織的!本來想給家裡的金毛當墊子的,看你今天過生日可憐,順手賞你了。」
「哦。」
路明非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直接將圍巾拿出來,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那替我謝謝你家金毛的割愛。」
「你……」
蘇曉檣氣結,剛想發作。
卻見眼前的少年看著她,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他看著她氣鼓鼓的臉頰,聽著她嘰嘰喳喳的抱怨。
他的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和零那種清冷卻無條件順從的安靜不同。
小天女的世界,總是伴隨著這種吵吵鬧鬧的煙火氣。
她從那個連死侍都沒見過的普通高中生,一路跌跌撞撞地陪著他。
從仕蘭中學,從雨夜高架,
到龍淵閣,到卡塞爾,
再到如今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小天女就從頭陪著他到現在,
她見證過他躊躇衰仔的過往,
也見過他意氣拔劍的張狂。
她總是熙熙攘攘,吵吵鬧鬧又絮絮叨叨的在自己身旁,
拌嘴的,憂心的,愜意的,歡喜的,
都有她在...
路明非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其實,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吵鬧。
如果有哪天聽不到這丫頭在耳邊碎碎念,他大概會...非常不開心吧?
「你笑什麼?」
蘇曉檣看著路明非那直勾勾的眼神,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她別過頭,嘟囔了一句:
「傻笑什麼,醜死了。」
「笑你剛才那針腳織錯了一排。」
「路明非你找死啊!」
兩人在樹下毫無顧忌地拌著嘴。
不遠處。
諾諾端著一盤沒動過的蛋糕,背靠著院牆。
咬著塑料勺子,暗紅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們。
紅髮小巫女沒有出聲。
垂下眼帘,看著盤子裡那塊被切得有些不規整的蛋糕。
「真是...彆扭啊。」
...
另一邊。
院子的僻靜角落。
楚子航和夏彌並肩坐在石階上,一人端著一碟蛋糕。
楚子航手裡的塑料小叉子沒怎麼動,淡金色的眸子一直越過人群,飄向老槐樹下那個吵吵鬧鬧的地方。
夏彌咬著叉子,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少女翻了個白眼,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師兄。」
夏彌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明晃晃的八卦。
「你是不是很好奇,路師兄最後到底會和誰長相廝守什麼的?」
楚子航收回視線。
那張刻板的臉上沒有絲毫掩飾,非常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嗯。」
「……」
夏彌扶額。
她看著眼前這根不解風情的黑衣木頭,簡直無言以對。
「師兄,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嗎?」
夏彌忍不住吐槽,
「平時在學校里,你除了練刀就是練刀,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可是只要一沾上路師兄的話題,你就跟變了個人一樣,格外積極。」
少女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嘟囔。
「要不是我清楚你們兩個的底細和喜好。」
「我都快往什麼奇怪的方向去想了!」
楚子航眨了眨眼。
「奇怪的方向?」
他一本正經地反問,「什麼方向?」
「閉嘴!吃你的蛋糕!」
夏彌氣急敗壞地把一整塊草莓塞進他嘴裡,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微風拂過胡同,帶來一絲秋夜的涼爽。
院子裡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
兩人就這麼坐在角落裡,吃著東西,吹著風。
經歷了西山地下的生死搏殺,經歷了婆娑界裡的千年虛妄。
此刻的平靜,顯得彌足珍貴。
「師兄。」
夏彌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繁星。
「其實,這樣簡簡單單的生活,」
她晃著雙腿,輕聲感慨。
「沒有那些打打殺殺,沒有那些見鬼的宿命。簡簡單單的,吃塊蛋糕,吹吹風。」
「真的挺好的。」
楚子航咽下蛋糕。
他轉過頭,看著身側的少女。
「嗯。」
他點了點頭,淡金色的眸子裡透著鑿穿一切的篤定。
「所以...你現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大學生。」
他看著她,聲色平穩,
「往後……有我。」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夏彌愣了愣。
臉頰上不自覺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
「嗯……」
她垂下眼眸,輕輕嘟囔,
「哦...」
一時間氣氛有些安靜。
過了會兒,少女抬起頭,清澈的大眼睛瞪著楚子航。
「不過師兄....
「路師兄難道就沒跟你說過嗎?」
夏彌撇了撇嘴,
「你這個人,其實有點八婆,而且還有點嘮叨。」
楚子航微微偏了偏頭。
那張面癱臉上浮現出一絲疑惑。
「有嗎?」
「有!非常有!」
夏彌信誓旦旦地指控。
不過少女很快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不過算啦,本小姐今天心情好。」
她雙手撐著下巴,語氣輕快。
「你想聊什麼,想問什麼,都可以啦。」
楚子航看著她。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情緒在隱隱翻滾。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了。
「葉尤說的。」
楚子航看著夏彌,忽然好奇問道,
「你在我體內留的東西。」
「是我們在列車脫軌那次嗎?」
他目光灼灼。
「你收拾了殘局,趁我睡去,然後自顧自離開的那一次做的嗎?」
直球。
毫無防備的絕殺直球。
「……」
夏彌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端著的紙盤微微一晃,一塊奶油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臉頰上的紅暈瞬間蔓延到了耳根,甚至連那雙藏在栗色長髮里的耳朵都燒了起來。
少女猛地站起身,氣急敗壞地指著楚子航。
「楚子航!!!」
「這種問題……」
「是問一個普普通通女大學生的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