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現在的年輕人要麼就是不知名、安分守己的小卒。」
燕京,龍淵閣總閣,某處清幽雅致的內廷廳堂。
檀香裊裊,茶汽氤氳。
老陳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盞,瓷蓋磕碰出清脆的輕響。
這位陳家代家主靠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目光透過堂前搖曳的竹影,看著外面風清氣爽的秋色,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語氣里透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要麼,就是不知命的、橫空出世的狂徒。」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穿著考究定製西裝、胸口插著暗紅色玫瑰的百歲老人。
昂熱端著茶杯,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銳利。
「陳指揮這話。」
老人抿了一口茶,含笑問,
「似乎對某人頗有微詞?」
「微詞?」
老陳冷哼了一聲,
「那小子在你們卡塞爾學院,聽說行事愈發無度,連裝備部和校董會都敢直接掀桌子。」
「昂熱校長,難道您也不能與我共情?」
昂熱放下了茶杯。
老人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陳指揮這話,聽著可不像是在與我共情。」
他看著老陳,一語點破,
「倒像是在向我這個外人炫耀,你們龍淵閣,出了這般盤龍自威、淵出即鳴的好苗子。」
老陳輕咳一聲,老臉微微一僵。
「炫耀?」
他猛地一拍大腿,吹鬍子瞪眼。
「我炫耀個屁!那傢伙最近拉著我那侄女到處跑,上天入地地折騰。去哪幹什麼,好歹也該跟我這個長輩先報備一聲吧?」
「墨瞳那丫頭,本來性子就張揚、我行我素。現在跟著他混,更是變本加厲了!前些日子,陳家的大門都讓人家一劍給劈碎了!」
表面上是在痛心疾首。
但細聽之下,那語氣里對於陳家那群頑固老頭子吃癟的幸災樂禍,簡直藏都藏不住。
昂熱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
「可你心底里,怕是更樂見如此吧?」
老陳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別過頭去,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
昂熱也沒有繼續拆台。
老人轉過頭,看向廳外,目光深邃了幾分。
「說回正題。」
「比起幾十年前,我初來燕京、得見你們龍淵閣閣主時的風采……」
昂熱輕聲感嘆,
「明非如今的聲勢與偉力,怕是不遑多讓了。」
話音剛落。
「校長說這話,是從心,還是客套?」
一道散漫的聲色,毫無徵兆地從廳堂外的遊廊上傳來。
黑袍的衣角拂過竹葉。
路明非單手提著連鞘的墨劍,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閒庭信步般跨過門檻。
他一邊走,一邊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眼底泛著幾分明顯的疲憊與生無可戀。
而在他的身後。
零穿著龍淵閣的黑袍裙裝,捧著一本黑色的硬殼記事本,亦步亦趨;
蘇曉檣穿著類似款式利落的勁裝,四處張望著;
楚子航提著雪白唐刀,跟著路明非身側;
夏彌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糖炒栗子,另一隻手拽著楚子航的袖口;
最後面,是同樣頂著兩個黑眼圈、打著哈欠的芬格爾。
一群年輕人魚貫而入。
只一瞬間,這間原本古雅清淨的廳堂,便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氣場給填滿了。
路明非隨意地拉了張椅子坐下,順手將墨劍靠在桌邊。
他靠在椅背上,又打了個哈欠。
和芬格爾那種和老唐熬了好幾天夜,又天天和EVA晚上說悄悄話的頂級作息搞出來的黑眼圈不同,
他倒不是身體真的頂不住了,
以他如今突破了20%的龍族體魄,就算三天三夜不合眼,
去西伯利亞冰原上跑個馬拉松都不成問題。
他這是心累。
純粹的精神折磨。
少年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無情地咒罵著腦子裡那個刻板的幽靈。
太出生了。
這狗系統,是真的出生啊!
就在昨天零點剛過。
不爭那傢伙一本正經地在精神海里播報:【燕山之戰,蜃樓殘存規則正在消化吸收。冥想室矩陣受損,今夜例行維護。】
路明非當時聽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維護好啊!維護就是放假!
他當時甚至都已經把手伸向了愷撒留下的那瓶頂級香檳,準備在這個沒心沒肺的深夜好好放鬆一下。
結果呢?
【然。】
不爭的一個「然」字,直接把他打進了地獄。
【演武迴廊獨立運作,不受影響。念及陛下今日壽辰已過,又添一歲,理當更為精進。】
【今夜演武迴廊強度,翻十倍。】
【為淬鍊陛下在絕境中的帝王心智,特將您的戰力數據,強行壓制至常態的十分之一。】
然後。
路明非就度過了一個堪稱恐怖片的一宿。
他被拉進精神海。
手裡提著那把刮痧用的白蠟木劍。
面對的,是一整支足以推平半個歐洲的滅世級怪物編隊。
不僅有老朋友霧尼、青銅城叛臣青孫聶。
甚至還有前兩天剛被他挫骨揚灰的螭吻、睚眥,
以及那七個拼裝起來的窮奇贗品!
整整兩頭龍君級別的怪物,外加十位次代種龍將。
十二打一。
戰力還被壓到了十分之一!
他就像是個誤入滿級怪物刷新區的刮痧師傅,在那片演武迴廊里,被這群老熟人圍成一圈,像踢皮球一樣踢了一整夜。
死了重置,重置了再死。
被風刃切碎,被烈火燒成灰,被長槍捅成馬蜂窩。
各種死法,應有盡有。
路明非現在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群龍級怪物猙獰的獰笑。
「明非?」
昂熱看著靠在椅子上、神色變幻莫測的少年,溫和地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哦,沒事。」
路明非回過神,揉了揉眉心。
「所以,校長大老遠從卡塞爾跑到燕京,應該不只是為了跟陳叔在這裡互相吹捧吧?」
他看了看昂熱,又看了一眼對面面色有些古怪的老陳。
「燕京的局已經破了,收尾的工作龍淵閣自然會處理得妥妥噹噹。」
少年十指交叉,擱在身前,恢復了那種散漫卻不容置疑的首席姿態。
「卡塞爾那邊,是有什麼新樂子了嗎?」
昂熱笑了笑。
他並沒有介意路明非的直白與散漫。
因為這位老人很清楚,當眼前這個少年願意坐在你面前、用這種語氣跟你說話的時候。
說明他已經把你當成了可以兜底的自己人。
「不全是。」
昂熱將一份蓋著絕密紅戳的檔案袋放在了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推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燕京之事,秘黨高層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諾瑪收集到的能量波動,已經讓校董會那群老傢伙徹底閉嘴了。」
「他們現在對你,除了敬畏,就只剩下恐懼。」
老人看著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
「但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接下來的打算。」
「回學院深造,回家裡暫時休憩。」
路明非單手插兜,語氣散漫。
此時兩人正站在龍淵閣的雲海崖前。
風卷著雲氣翻湧,漢白玉的欄杆透著深秋的冰涼。
身後不遠處的遊廊廳堂里,老陳正黑著臉,動作有些粗暴地擺弄著茶具。眾人圍坐在茶案旁,氣氛有些微妙。
本來老陳是不樂意的。
有什麼話不能私下說,或者等回了卡塞爾學院關起門來慢慢談?非得剛打完仗,就把人拉到這高處不勝寒的崖邊吹冷風。
但昂熱只是笑著擺了擺手。
「時間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東西。」老人當時說,「趁著現在能說,自然要多說幾句。」
老陳只得閉嘴。
昂熱端著茶杯,看著眼前翻滾的雲海,抿了一口。
「其實這不是選項,你可以自己安排順序。」
老人看著路明非,抿了口茶,
「不過,我是希望你最終能在學院完成學業的。」
「校長這趟大老遠飛過來,不會就是為了抓個逃課的學生回去上課吧?」
路明非轉過頭,扯了扯嘴角。
「您肯定不擔心我會就此不回學院。」
昂熱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確實如此。」
他望向那雲層深處,目光透著幾分歷經百年的深邃。
「所以這趟來……其實就是順路,見一見這龍淵閣的風光。」
「只是不出所料,那老東西還是不在此。」
「閣主?」
路明非挑了挑眉。
對於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龍淵閣閣主,
他其實一直很好奇。
但龍淵閣內部的檔案里對他沒有隻言片語,他甚至讓芬格爾去查過諾瑪的底層資料庫,也沒有任何備案。
這老傢伙就像是個活在傳說里的幽靈,只存在於敬畏之中。
「對。」
昂熱嘆了口氣,
「其實,我對這位閣主,也只是一面之緣。」
老人思緒飄遠。
「以前,秘黨曾想把手伸到龍國來。就像我彼時前往櫻國一般。」昂熱緩緩道,
「即便不能以卡塞爾為主導建立混血種組織,也希望能在這裡插上一腳,建立個分部。」
「我在櫻國倒是成功立了分部。雖說那邊的人骨子裡桀驁不馴,不怎麼服管教,但好歹名義上,還是認我們這個本部做老大哥的。」
昂熱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可龍國不同。」
「這裡世家林立,混血種界更是錯綜複雜。但地大物博的龍國,也代表著無邊的潛力。彼時的龍淵閣,正處在青黃不接、名存實亡的動盪時期。」
「秘黨,自然是不希望錯過這塊肥肉。」
路明非安靜地聽著。
「然後呢?」
「然後,那位閣主就橫空出世了。」
昂熱眯了眯眼,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畫面。
「說起來,那位閣主當年的做派,倒是和你現在有些相似。」
老人看向路明非,目光里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聽說他初次露面的時候,是個道士模樣。沒帶千軍萬馬,就只是一個人,提著一把劍。」
「憑著不講理的武力,直接鎮了全場。」
「不管是龍淵閣內那些各懷鬼胎的世家,還是龍國外的混血種勢力,統統被他一個人壓得抬不起頭。」
「龍淵閣上下被他強行梳理得鐵板一塊,秘黨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被他打得灰溜溜地滾回了歐洲。」
「這局面一直僵持著,直到後來我上任成了校長,親自過來一趟,才勉強談成了個修學交換生的合作。」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道士,提劍,一人鎮一國。
少年單手撐著漢白玉欄杆,神色散漫。
「不過現在不出來,反而倒是件好事。」
「為何?」昂熱有些意外。
路明非理所當然地回道:
「按照故事的通用發展來說,這種級別的角色通常都是用來鎮場子的大伏筆。他要是出來了,不就說明這天快塌了?他不出來,那就意味著這世界現在還挺和平的。」
「……」
昂熱竟無言以對。
「對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昂熱。
「您之前在廳里和陳叔談的,說什麼不知名的不提。那不知命的狂徒,又是哪些人?」
他很好奇。
昂熱笑了笑。
「自然是說你們這些年輕人。」
老人端起茶杯,「比如楚子航。想來他如今已經是極強了。年紀輕輕,就已經掌握了二度暴血。雖然他算是違規拿到了那份秘術,若按秘黨以前那套刻板的規矩,以他現在的血液血統,少不得要被送上聽證會抓去批判。」
「再比如愷撒,獅心會與學生會的頭部精英。還有這邊龍淵閣的斬龍七君和潛龍七衛,以及你那個『路小組』里的年輕人們……」
昂熱如數家珍。
「這些我都知道,沒什麼意思。」
路明非擺了擺手,打斷了校長的點評。
少年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說了這麼一大圈,怎麼不談談我?」
「你小子?」
昂熱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你小子是論外的。」
怪物,不參與人類的評比。
路明非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不過,」昂熱放慢了語速,目光越過雲海,似乎看向了遙遠的東方海域。
「除了你們,再有的話,就是櫻國那邊了。」
「聽說他們那分部的執行局局長有些意思。」
昂熱的眼底閃過一絲追憶,
「許久前,我去櫻國分部的時候,那小子還只是個小孩子。
「那時候啊,那小子跟在某個老東西的後頭,眼裡與其說是有執念,不如說是疲倦與迷惑。」
「如今,倒是成了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了。」
老人頓了頓,輕聲嘆息,
「還有櫻國八家之中的某一家,如今的家主,聽說也是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