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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會背負她的人生。」

2026-05-14 05:02:03 作者: 允歌唱罷

  風穿過山野,捲起漫天的粉白。

  路明非聽著肩頭傳來的輕聲呢喃,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扯出一條白色的有線耳機。

  少年將其中一側的耳塞遞了過去,輕輕塞進少女巧小的耳廓中。

  另一側,塞進了自己的耳朵。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舒緩、溫潤的八音盒前奏在耳畔緩緩流淌開來。

  《糰子大家族》。

  很老、很溫情的一首曲子。

  繪梨衣愣了愣。

  少女呆呆地看著漫天飛舞的櫻花,聽著耳機里傳來那輕柔又帶著些許笨拙的吟唱。

  她微微側過眸子。

  偷偷看著身旁那個閉著眼睛、神色散漫卻安穩的少年。

  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泛起了一層綿軟的漣漪。

  少女像是尋找熱源的小貓,身子一點一點地、不著痕跡地往他身側靠了靠。

  直到兩人的肩膀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她這才心滿意足地彎了彎眼角。

  隨著耳機里舒緩的節奏,

  少女也將腦袋埋得深了些,輕輕闔上了眉眼。

  兩人就這樣背靠著粗壯的櫻花樹幹,依偎在漫天飛舞的粉白之下,沉沉睡去。

  ……

  不知過了多久。

  日薄西山,天際的雲霞被夕陽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

  餘暉灑在滿山的櫻花林間,給那片粉白鍍上了一層暖金的邊。

  「沙,沙。」

  一陣沉穩且刻意壓著力道的腳步聲,踩著滿地的落櫻,由遠及近。

  最終,停在了幾步開外的地方。

  來人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腰間佩著長刀。

  源稚生站在夕陽的逆光中,垂下眼帘,看著櫻花樹下這幅堪稱詭異又寧靜的畫面。

  那個被蛇岐八家視為最不穩定核彈的妹妹,那個他找了整整一天的女孩。

  

  此刻正像個最普通的國中女生一樣,靠在一個異國少年的肩膀上,睡得毫無防備。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源稚生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波瀾。

  震驚,疑惑,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

  但他很快壓下了眼底的情緒。

  「如果我是你。」

  這位櫻國分部的局長冷冷地看著那個還在閉著眼睛的少年,聲音壓得有些低,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

  「誘拐了綁架了之後,就不會不加掩飾自己的行蹤。」

  他頓了頓,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還是說,首席……」

  源稚生改了口,

  「路君是故意泄露,引我前來……」

  「噓。」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抬了起來。

  路明非沒有睜眼,只是隨意地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動作散漫,卻不容置疑。

  少年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是怕吵醒了肩頭熟睡的少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

  源稚生準備了一肚子的詰問與質問,被這一個字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個靠在少年肩頭、因為細微的動靜而微微皺了皺眉的繪梨衣。

  這位在黑道里呼風喚雨的少主、執行局局長,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

  僵在了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眼角抽動,在風中凌亂。

  ...

  路明非伸了個懶腰,

  又脫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龍淵閣外袍,動作輕輕地蓋在身旁熟睡的少女身上。


  黑袍寬大,將繪梨衣整個籠在裡面,只露出一張睡得恬靜的臉。

  做完這些,少年站起身。

  他沒有看源稚生,只是向著不遠處的山崖邊緣走去。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望著前方連綿的群山與逐漸沉沒的日暮。

  殘陽如血,將雲海染得通紅。

  「你知道麼?」

  源稚生看著那片夕陽,低聲道,

  「這是她的第十一次嘗試離家出走。」

  「而在這之前,那十次之中,她最長的一次出走記錄,是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對於一個懵懂的、渴望外面世界的少女來說,短得可憐。

  「所以。」

  少年淡淡開口,

  「你們應該先反思一下你們自己不是嗎?」

  「……」

  「是,我們的條件確實創造得不夠好....」

  「沒有人是生來就應該被困住的。」路明非打斷了他,聲音平靜。

  源稚生轉過頭,看著少年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

  他沒有反駁。

  「有一次。」

  源稚生重新看向遠方,語氣帶著柔軟與無奈。

  「有一次,她趁著體檢的機會,偷偷地離家出走。」

  「之後也是這樣,輝夜姬警報大作,我們出動了所有人,滿城地找她。」

  「最後,是我在一個街口以外的紅綠燈下找到了她。」

  源稚生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

  「她就站在那裡,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無聲地流眼淚。」

  「那時她還沒有現在這麼高。」

  「我想接她回去。她拿出小本子,寫字給我看。」

  源稚生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說:世界好大。」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哪怕她甚至連過馬路都不會。

  可她還是依舊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到外面去。

  風穿過山林,捲起漫天落櫻。

  「源局長。」

  路明非語調平淡。

  「你和我說這些,想做什麼?」

  「是想說你們比我更了解這姑娘?讓我儘早放手,是嗎?」

  「還是要顯得姑娘更可憐,讓我千萬別放手,對嗎?」

  「....」

  他攤了攤手,

  「好,我聽到了。然後呢?」

  「……」

  源稚生看著他,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極道的太子,面對這個毫無章法、軟硬不吃的黑袍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路明非。」

  源稚生咬著牙,一字一頓。

  「你們素昧平生。你甚至連她是什麼都不清楚。你為什麼一定要帶走她?」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執著?」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含笑反問:

  「你們之前,一定查過我的很多資料吧?」

  「我的人生,本就無狀無常。」

  「你們覺得呢?」

  源稚生搖了搖頭。

  「我想不到答案。」

  「若說你是見色起意。可你甚至還未曾見過她,就直接拔劍劈開了她的起居室……」

  「……」

  路明非沒有應答。

  源稚生看著他,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你不知道帶走她的後果。」

  「如今才一日。」

  源稚生一字一頓,


  「即便不談她潛在的殺傷力和破壞力,不談她隨時可能失控的危險性。」

  「她的血統十分特殊,極度不穩定。」

  「她必須定時注射家族特製的血清。如果她不回去……」

  源稚生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聲音發沉。

  「她會活不下去的。」

  秋風驟冷。

  「路明非,你們才見了一日。」

  源稚生質問著,

  「你憑什麼擔負她人的人生?」

  「何況,你想背負嗎?」

  「你背負的起嗎?」

  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源稚生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櫻花樹下那個披著黑袍的單薄身影上。

  「雖然,說這些顯得沒什麼可信度。」

  路明非輕聲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很輕,

  「確實,所見之日不久。但……」

  「我會背負。」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從前,過去,到現在,未來。」

  「她往後的一切的一切。」

  少年聲色篤定,

  「由我路明非背負。」

  源稚生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你可以走了。」

  路明非沒有回頭,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快要醒了。」

  「當然,如果你覺得你出口她會聽,你可以等著試著勸一勸她,我不介意。」

  路明非微微偏頭,餘光瞥了他一眼,眼底赤金流轉。

  「但你如果想著強行帶人走……」

  「到時候躺進病床里的時候,希望你別怪我和我的劍。」

  「……」

  路明非不再理他。

  轉身,大步走回了櫻花樹下。

  少年放輕動作,重新挨著繪梨衣坐下。

  少女睡得很沉。

  呼吸平穩,黑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源稚生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山坡邊緣。

  晚風吹亂了他的短髮。

  就那麼呆呆地站在懸崖邊,看著那一地的落櫻。

  看著樹下的兩人,似乎在思考少年剛才那番狂妄卻篤定的話,

  又或者,真的在考慮等她醒來,試著勸說那個固執的少女。

  路明非靠著繪梨衣,

  少女睡得很沉。

  哪怕周遭的風聲呼嘯,她依然安靜地蜷縮在黑袍里。

  不知過了多久。

  夕陽依舊掛在天邊,將漫天的櫻花染成絢爛的金紅。

  「唔……」

  黑袍下傳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繪梨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剛醒來的她,眸子裡還有些迷濛。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卻忽然察覺到,身側那個原本緊貼著的溫熱源頭,似乎離自己有些遠了。

  一絲小小的慌亂瞬間爬上心頭。

  少女猛地坐起身。

  白皙的小手從黑袍里探出,急促而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袖角。

  「我在。」路明非輕聲開口。

  路明非看著她,聲色溫和。

  聽到這個聲音,繪梨衣眼底的慌亂如潮水般褪去。

  她鬆了一口氣,攥著袖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不遠處。

  「繪梨衣。」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幾步開外響起。


  繪梨衣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到了那個站在暮色中、穿著黑色西裝的青年。

  少女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出聲。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

  源稚生和路明非是不一樣的。

  他不能承受自己的言語。

  她急忙鬆開路明非的袖角,想要去摸那個隨身攜帶的硬殼小本子。

  還沒等她翻找。

  「給。」

  旁邊,路明非已經將紙筆遞到了她的手裡。

  繪梨衣接過筆,咬著下唇。

  她在紙上用力地寫下幾個字,然後轉過身,將本子舉起,面向源稚生。

  「 我不回去。」

  源稚生看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兩人幾米外的地方停下。

  「繪梨衣。」

  源稚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為了你的安全,回家吧。」

  他看著她,

  「你這次想玩什麼遊戲都可以,想玩多久都可以。」

  「我陪著你。」

  繪梨衣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少女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繼續寫字。

  寫得很慢,卻很認真。

  寫完,她再次舉起本子。

  「那裡……是家嗎?」

  源稚生瞳孔微縮。

  緊接著,少女翻過一頁,露出了下面的字。

  「而且……」

  「明會陪我。」

  漫山的櫻花在暮色中沙沙作響。

  源稚生站在落櫻之中,徹底沉默了。

  繪梨衣見他不說話,收起了本子。

  她在紙上寫下「再見」,對著源稚生揮了揮。

  然後,她不再看那個站在暮色中的哥哥。

  少女轉過頭,湊到路明非的耳邊,

  用那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柔軟的嗓音,小聲嘟囔了一句:

  「明……我餓了。」

  因為剛睡醒,聲音還有些生澀和軟糯,透著一絲可憐兮兮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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