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山野,捲起漫天的粉白。
路明非聽著肩頭傳來的輕聲呢喃,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扯出一條白色的有線耳機。
少年將其中一側的耳塞遞了過去,輕輕塞進少女巧小的耳廓中。
另一側,塞進了自己的耳朵。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舒緩、溫潤的八音盒前奏在耳畔緩緩流淌開來。
《糰子大家族》。
很老、很溫情的一首曲子。
繪梨衣愣了愣。
少女呆呆地看著漫天飛舞的櫻花,聽著耳機里傳來那輕柔又帶著些許笨拙的吟唱。
她微微側過眸子。
偷偷看著身旁那個閉著眼睛、神色散漫卻安穩的少年。
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泛起了一層綿軟的漣漪。
少女像是尋找熱源的小貓,身子一點一點地、不著痕跡地往他身側靠了靠。
直到兩人的肩膀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她這才心滿意足地彎了彎眼角。
隨著耳機里舒緩的節奏,
少女也將腦袋埋得深了些,輕輕闔上了眉眼。
兩人就這樣背靠著粗壯的櫻花樹幹,依偎在漫天飛舞的粉白之下,沉沉睡去。
……
不知過了多久。
日薄西山,天際的雲霞被夕陽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
餘暉灑在滿山的櫻花林間,給那片粉白鍍上了一層暖金的邊。
「沙,沙。」
一陣沉穩且刻意壓著力道的腳步聲,踩著滿地的落櫻,由遠及近。
最終,停在了幾步開外的地方。
來人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腰間佩著長刀。
源稚生站在夕陽的逆光中,垂下眼帘,看著櫻花樹下這幅堪稱詭異又寧靜的畫面。
那個被蛇岐八家視為最不穩定核彈的妹妹,那個他找了整整一天的女孩。
此刻正像個最普通的國中女生一樣,靠在一個異國少年的肩膀上,睡得毫無防備。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源稚生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波瀾。
震驚,疑惑,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
但他很快壓下了眼底的情緒。
「如果我是你。」
這位櫻國分部的局長冷冷地看著那個還在閉著眼睛的少年,聲音壓得有些低,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
「誘拐了綁架了之後,就不會不加掩飾自己的行蹤。」
他頓了頓,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還是說,首席……」
源稚生改了口,
「路君是故意泄露,引我前來……」
「噓。」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抬了起來。
路明非沒有睜眼,只是隨意地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動作散漫,卻不容置疑。
少年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是怕吵醒了肩頭熟睡的少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
源稚生準備了一肚子的詰問與質問,被這一個字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個靠在少年肩頭、因為細微的動靜而微微皺了皺眉的繪梨衣。
這位在黑道里呼風喚雨的少主、執行局局長,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
僵在了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眼角抽動,在風中凌亂。
...
路明非伸了個懶腰,
又脫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龍淵閣外袍,動作輕輕地蓋在身旁熟睡的少女身上。
黑袍寬大,將繪梨衣整個籠在裡面,只露出一張睡得恬靜的臉。
做完這些,少年站起身。
他沒有看源稚生,只是向著不遠處的山崖邊緣走去。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望著前方連綿的群山與逐漸沉沒的日暮。
殘陽如血,將雲海染得通紅。
「你知道麼?」
源稚生看著那片夕陽,低聲道,
「這是她的第十一次嘗試離家出走。」
「而在這之前,那十次之中,她最長的一次出走記錄,是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對於一個懵懂的、渴望外面世界的少女來說,短得可憐。
「所以。」
少年淡淡開口,
「你們應該先反思一下你們自己不是嗎?」
「……」
「是,我們的條件確實創造得不夠好....」
「沒有人是生來就應該被困住的。」路明非打斷了他,聲音平靜。
源稚生轉過頭,看著少年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
他沒有反駁。
「有一次。」
源稚生重新看向遠方,語氣帶著柔軟與無奈。
「有一次,她趁著體檢的機會,偷偷地離家出走。」
「之後也是這樣,輝夜姬警報大作,我們出動了所有人,滿城地找她。」
「最後,是我在一個街口以外的紅綠燈下找到了她。」
源稚生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
「她就站在那裡,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無聲地流眼淚。」
「那時她還沒有現在這麼高。」
「我想接她回去。她拿出小本子,寫字給我看。」
源稚生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說:世界好大。」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哪怕她甚至連過馬路都不會。
可她還是依舊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到外面去。
風穿過山林,捲起漫天落櫻。
「源局長。」
路明非語調平淡。
「你和我說這些,想做什麼?」
「是想說你們比我更了解這姑娘?讓我儘早放手,是嗎?」
「還是要顯得姑娘更可憐,讓我千萬別放手,對嗎?」
「....」
他攤了攤手,
「好,我聽到了。然後呢?」
「……」
源稚生看著他,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極道的太子,面對這個毫無章法、軟硬不吃的黑袍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路明非。」
源稚生咬著牙,一字一頓。
「你們素昧平生。你甚至連她是什麼都不清楚。你為什麼一定要帶走她?」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執著?」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含笑反問:
「你們之前,一定查過我的很多資料吧?」
「我的人生,本就無狀無常。」
「你們覺得呢?」
源稚生搖了搖頭。
「我想不到答案。」
「若說你是見色起意。可你甚至還未曾見過她,就直接拔劍劈開了她的起居室……」
「……」
路明非沒有應答。
源稚生看著他,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你不知道帶走她的後果。」
「如今才一日。」
源稚生一字一頓,
「即便不談她潛在的殺傷力和破壞力,不談她隨時可能失控的危險性。」
「她的血統十分特殊,極度不穩定。」
「她必須定時注射家族特製的血清。如果她不回去……」
源稚生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聲音發沉。
「她會活不下去的。」
秋風驟冷。
「路明非,你們才見了一日。」
源稚生質問著,
「你憑什麼擔負她人的人生?」
「何況,你想背負嗎?」
「你背負的起嗎?」
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源稚生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櫻花樹下那個披著黑袍的單薄身影上。
「雖然,說這些顯得沒什麼可信度。」
路明非輕聲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很輕,
「確實,所見之日不久。但……」
「我會背負。」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從前,過去,到現在,未來。」
「她往後的一切的一切。」
少年聲色篤定,
「由我路明非背負。」
源稚生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你可以走了。」
路明非沒有回頭,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快要醒了。」
「當然,如果你覺得你出口她會聽,你可以等著試著勸一勸她,我不介意。」
路明非微微偏頭,餘光瞥了他一眼,眼底赤金流轉。
「但你如果想著強行帶人走……」
「到時候躺進病床里的時候,希望你別怪我和我的劍。」
「……」
路明非不再理他。
轉身,大步走回了櫻花樹下。
少年放輕動作,重新挨著繪梨衣坐下。
少女睡得很沉。
呼吸平穩,黑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源稚生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山坡邊緣。
晚風吹亂了他的短髮。
就那麼呆呆地站在懸崖邊,看著那一地的落櫻。
看著樹下的兩人,似乎在思考少年剛才那番狂妄卻篤定的話,
又或者,真的在考慮等她醒來,試著勸說那個固執的少女。
路明非靠著繪梨衣,
少女睡得很沉。
哪怕周遭的風聲呼嘯,她依然安靜地蜷縮在黑袍里。
不知過了多久。
夕陽依舊掛在天邊,將漫天的櫻花染成絢爛的金紅。
「唔……」
黑袍下傳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繪梨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剛醒來的她,眸子裡還有些迷濛。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卻忽然察覺到,身側那個原本緊貼著的溫熱源頭,似乎離自己有些遠了。
一絲小小的慌亂瞬間爬上心頭。
少女猛地坐起身。
白皙的小手從黑袍里探出,急促而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袖角。
「我在。」路明非輕聲開口。
路明非看著她,聲色溫和。
聽到這個聲音,繪梨衣眼底的慌亂如潮水般褪去。
她鬆了一口氣,攥著袖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不遠處。
「繪梨衣。」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幾步開外響起。
繪梨衣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到了那個站在暮色中、穿著黑色西裝的青年。
少女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出聲。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
源稚生和路明非是不一樣的。
他不能承受自己的言語。
她急忙鬆開路明非的袖角,想要去摸那個隨身攜帶的硬殼小本子。
還沒等她翻找。
「給。」
旁邊,路明非已經將紙筆遞到了她的手裡。
繪梨衣接過筆,咬著下唇。
她在紙上用力地寫下幾個字,然後轉過身,將本子舉起,面向源稚生。
「 我不回去。」
源稚生看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兩人幾米外的地方停下。
「繪梨衣。」
源稚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為了你的安全,回家吧。」
他看著她,
「你這次想玩什麼遊戲都可以,想玩多久都可以。」
「我陪著你。」
繪梨衣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少女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繼續寫字。
寫得很慢,卻很認真。
寫完,她再次舉起本子。
「那裡……是家嗎?」
源稚生瞳孔微縮。
緊接著,少女翻過一頁,露出了下面的字。
「而且……」
「明會陪我。」
漫山的櫻花在暮色中沙沙作響。
源稚生站在落櫻之中,徹底沉默了。
繪梨衣見他不說話,收起了本子。
她在紙上寫下「再見」,對著源稚生揮了揮。
然後,她不再看那個站在暮色中的哥哥。
少女轉過頭,湊到路明非的耳邊,
用那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柔軟的嗓音,小聲嘟囔了一句:
「明……我餓了。」
因為剛睡醒,聲音還有些生澀和軟糯,透著一絲可憐兮兮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