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與繪梨衣兩人順著花田間的小徑,一路向著山頂慢悠悠地走去。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樹冠,在鋪滿落葉的山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走得很慢。
「知道這座山有什麼來頭嗎?」
少年單手插兜,一邊走,一邊一本正經地開口。
繪梨衣搖了搖頭,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滿是好奇。
「這山里啊,以前住著鬼神。」
路明非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開始了他那漫無邊際的胡說八道。
「後來有一天,有個天上的仙女下凡,在這山裡的清泉洗澡。結果有個放牛的窮小子剛好路過,看仙女漂亮,就把人家留在岸上的仙衣給偷了。」
「仙女沒了衣服,飛不回天上了,沒辦法,最後只能跟那個窮小子在山裡結髮成了夫妻。」
繪梨衣聽得呆住了。
少女微微張著嘴,暗紅色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她似乎在認真地思考,偷衣服這種離譜的行徑,
為什麼能換來結髮為夫妻的結局。
路明非看著她那一愣一愣的模樣,強忍著笑意,繼續添油加醋。
「還有啊。這山里還有個很玄乎的傳說。」
他指了指路邊的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以前有個樵夫上山砍柴,路過這裡,看到兩個白鬍子老頭在下棋。樵夫覺得有意思,就站在旁邊看了一局。」
「結果等那盤棋下完,樵夫一低頭,發現自己手裡斧頭的木柄都已經爛成了灰。」
路明非壓低了聲音,故作玄虛,
「等他下山回了村子,才發現世上已經過了上千年。認識的人全死了,連村子都變了模樣。」
「這就叫爛柯棋局,山中一弈,千年一夢。」
路明非說得煞有介事。
繪梨衣聽得連眼睛都不敢眨了。
她緊緊攥著路明非的袖角,看了看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又看了看周圍鬱鬱蔥蔥的樹林。
似乎生怕從樹後忽然竄出一個偷衣服的放牛娃,或者兩個拉著人下棋的老頭。
看著少女那深信不疑的緊張模樣,路明非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好啦,逗你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暗紅色的長髮,
「走吧,馬上就到山頂了。」
穿過最後一片林木,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山頂是一片平整的崖坪。
此時,正值日暮。
夕陽如血,將天際的流雲燒得猶如沸騰的熔岩。
崖坪之下,是波瀾壯闊的江面。
江水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水天相接,江天一色。
晚風拂過,吹動了少女米白色的針織衫和少年的黑袍。
繪梨衣走到崖邊的一塊平整青石前,乖巧地坐了下來。
然後。
她轉過頭,伸出白皙的小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仰起那張被夕陽映得微粉的臉龐,靜靜地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笑了笑,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青石上。
誰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安靜地眺望著遠處那波光粼粼的江面,看著那輪紅日一點一點地向著地平線下沉。
晚風帶來江水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
身側傳來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繪梨衣身子微微一歪,熟練且自然地將腦袋輕輕靠在了路明非的肩頭上。
暗紅色的髮絲被風吹起,拂過少年的側臉。
路明非沒有動,由著她靠著。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城市邊緣開始亮起點點燈火。
「餓不餓?」
路明非微微偏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少女。
中午只吃了些帶來的點心和飯糰,逛了一整個下午,這會兒早該飢腸轆轆了。
繪梨衣搖了搖頭。
「不餓。」她生澀地輕聲回答。
然而。
「咕嚕……」
一聲輕輕卻在安靜的山頂顯得格外清晰的抗議聲從她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
繪梨衣猛地僵住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那張白皙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快滴出血來。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死活不肯抬起來看路明非。
「不餓是吧?」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實在沒忍住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將蘇恩曦準備的那個堪稱百寶箱的巨大雙肩包拎了過來。
拉開拉鏈。
可攜式防風爐具、野營鍋、各種切配好的頂級和牛肉與新鮮蔬菜,一應俱全。
甚至連調料瓶都裝得整整齊齊。
「今天咱們就在這兒野炊,吃點熱乎的。」
路明非動作麻利地支起爐具,點燃爐火。
隨後。
他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背包的側兜里摸出一個摺疊的木製棋盤,和一盒圓潤的紅木象棋。
「啪嗒。」
棋盤在青石上展開。
路明非單手將棋子嘩啦啦地倒出,修長的手指快速地在棋盤上擺好陣型。
「等飯熟還要一會兒。」
他一邊將黃油在熱鍋里化開,一邊指了指那盤擺好的象棋。
「我們先消遣玩玩,打發一下時間。」
一心二用,邊做飯邊下棋。
這對於在演武迴廊里被不爭逼著邊劈子彈邊默寫流體力學公式的路明非來說,簡直是連熱身都算不上的基操。
「來。」
路明非將一枚紅色的「兵」往前推了一步,看向繪梨衣。
然而。
繪梨衣卻沒有動。
少女坐在青石上,呆呆地看著那盤擺好的象棋。
跳躍的爐火映照著她的臉龐。
她沒有伸手去摸棋子,也沒有去拿那個隨身攜帶的硬殼小本子。
只是輕輕地、卻異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
路明非拿著鍋鏟,挑了挑眉,「不喜歡下棋?那我們換撲克牌?」
繪梨衣還是搖頭。
她抬起眼眸,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此刻卻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害怕,抗拒,以及深深的眷戀。
少女伸出雙手攥住了路明非那件黑袍的衣角。
「不要……」
她看著他,粉嫩的唇瓣微顫,生澀的嗓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脆弱。
「不要……千年一夢。」
路明非愣住了。
他拿著鍋鏟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下棋……」
繪梨衣咬著下唇,眼眶漸漸紅了。
她把那個胡編亂造的故事當了真。
她以為,只要這盤棋下完,時間就會像傳說中那樣飛速流逝。
「醒來,時間……就沒了。」
少女攥著他的衣角,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委屈與害怕,像是一個生怕夢境破碎的孩子。
「即便,明在這裡。」
「可是……」
她仰著頭,望著路明非,
「我不希望,我們的時間……只剩下這一天。」
「不希望下山以後……」
繪梨衣望著路明非的眼睛,認真的說著,
「就要和明,分離。」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