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往前。
不知何時,天際飄起了細雨。
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灑落,將遠處的山巒與近處的樹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輕紗中。
黑色的摩托機車停在路邊。
他撐開一把寬大的黑傘,牽著繪梨衣,就這麼在雨中的山道上漫步。
其實是可以加快車速趕路的。
但路明非沒有,
因為雨勢漸漸大了些,而風景正好,不如駐足。
路旁恰好有一處供人歇腳的避雨古亭。
路明非索性停了下來,
從那個堪稱百寶箱的行囊里翻出便攜爐具,就著漫山雨景,煮了一鍋熱騰騰的關東煮。
繪梨衣捧著紙杯,小口小口地吃著,暗紅色的眸子看著雨幕,滿是愜意。
吃完東西,雨還在下。
兩人撐著傘,繼續沿著山道往前走。
眼前是一片幽靜的綠色林蔭。
瀟瀟雨落,打在寬大的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水汽蒸騰,整片山林透著一股霧蒙蒙的、綠墨盎然的靜謐之感。
拐過一個彎。
路旁出現了一座隱在林間的古居。
木質的迴廊下,青黑色的瓦當正滴著水。
有人在廊前煮茶。
泥爐上的陶壺咕嚕嚕地冒著白氣,茶香在雨中氤氳。
煮茶的,是一襲白色和服的清麗身影。
那人身後,跪坐著一道穿著花舞艷麗和服的女子身形。
白衣人微微側首,看向雨中撐傘的兩人。
「相逢即是有緣,雨勢綿綿,兩位若是不嫌棄,不如來長廊下避避雨,喝杯熱茶如何?」
聲音溫潤如玉,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清雅。
路明非挑了挑眉。
卻是沒有客氣。
單手撐著傘,牽著繪梨衣,徑直走向那處古居的長廊。
收傘,抖落水珠。
兩人在廊下的客席落座。
路明非這才看清主位上那人的模樣。
很驚艷。
那是一個模樣清秀俊俏的男子。
甚至不能用俊俏來形容,那種眉眼間的柔媚與精緻,
帶著一種足以和世間任何絕色女子比美的淒艷感。
而他身側跪坐的姑娘,氣質上佳,那身花枝招展的艷麗和服穿在身上,卻絲毫不顯喧賓奪主。
她低垂著眉眼,溫順地服侍在白衣男子身側,甘心淪為彼人的陪襯。
然而繪梨衣對這些並不在意。
少女乖巧地坐在路明非身側,好奇地盯著面前那壺冒著熱氣的茶水看了看。
然後便轉過頭,雙手托著腮,繼續去看廊外屋檐下滴落的雨簾了。
男子提起陶壺,為兩人斟上茶水。
「在下風間琉璃。」
白衣男子放下陶壺,目光掃過眼前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清雅的笑意。
「深山野林,粗茶淡水,怠慢了。」
「路明非。」
路明非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隨口自報家門。
至於身旁的紅髮少女。
他沒提,
風間琉璃也沒問,也同樣沒有提自己身側之人。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打算說出彼此身旁姑娘身份的打算。
「原來是路首席。」
風間琉璃眼底閃過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然。
他看著路明非,輕聲開口,
「聽聞路首席新到東京,名揚天下,無人可比。這幾日,源氏重工那邊可是熱鬧得很,想來首席應當是公務繁忙。」
男人似笑非笑,
「怎會有這般閒情逸緻,帶著女伴,在這深山荒野之中躲雨?」
「公務啊,暫時推給別人去辦了。」
路明非抿了一口茶,神色散漫。
「我是來休假的。假期嘛,當然是到處走走,看看風景。」
「休假麼……」
風間琉璃眼帘微垂,把玩著手裡的茶杯,
「路首席的假期,倒是別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著。
聽著多是些沒有營養的客套話。
廊外的雨漸漸小了,
變成了淅瀝瀝的碎雨。
繪梨衣似乎看雨看倦了,轉過頭,小手輕輕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轉過頭,對她溫和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蛋,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然後。
少年回過眸,看著坐在對面的風間琉璃,放下茶杯,
「不過。」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語氣忽而幾分散漫而隨意。
「有件事,我倒是挺好奇的。」
「路首席但說無妨。」
風間琉璃溫和地笑。
路明非看著他,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你之中....卻有兩個你。」
少年聲色淡淡,
「有想過……」
「彼此合作,或者和解嗎?」
「……」
煮茶的泥爐發出一聲水沸的輕響。
長廊之下,一時寂靜,似乎雨幕在這一瞬都停滯了下來。
風間琉璃握著茶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身側的櫻井小暮,在這一刻猛地抬起了頭,眼底透著駭然。
風間琉璃,或者說源稚女一時間愣住,
不知道是被對方的爛話鎮住,
還是被路明非一言點破自己的情況而驚懼。
他的常態,便是源稚女與風間琉璃的交織。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才會有單獨的、完整的自己。
要麼是那個怯弱溫柔的弟弟,
要麼是那個嗜血瘋狂的惡鬼。
如此被困在這具軀殼裡,相互折磨了無數個日夜。
「你……」
風間琉璃的聲色微微發顫,精緻的臉上有一股近乎狼狽的蒼白,
「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沒有否認。
在那種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目光下,任何掩飾都顯得蒼白可笑。
路明非靠在廊柱上,微微偏頭。
「眼睛。」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角,
「你的雙眸。」
路明非看著他,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愛恨交織。」
「不是嗎?」
「……」
長廊外,秋雨淅瀝。
風間琉璃僵坐在榻榻米上,如墜冰窟。
是吧?
是這樣的吧。
那雙被點破的眼眸里,屬於風間琉璃的嫵媚與陰冷在瞬間褪去,浮現出的,是一抹極度痛苦與迷茫的微光。
那個名為源稚女的靈魂,在無聲地悲鳴。
他愛著某人。
愛著那個曾在井底給他講故事、曾在陽光下牽著他的手、發誓要保護他一輩子的哥哥。
無比地愛。
可是。
那個身為風間琉璃的惡鬼呢?
那個在地下室的泥水中被長刀貫穿、被當成怪物無情拋棄的惡鬼。
他恨著某人。
極度地恨。
愛與恨,就這樣像是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的心底盤踞、啃噬。
不死不休。
愛不停,恨就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