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繪梨衣,確認她已經沉沉睡去後。
路明非輕輕帶上房門,重新走回了露台。
夜風依舊帶著海潮的咸腥。
路明非沒有回去休息。
他單手插兜,站在露台的欄杆前,迎著冷風,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
「錚——」
沉重無光的墨劍出鞘,被他隨手握住。
與此同時,許久沒有動靜的不爭來了。
【陛下。】
【溫香軟玉,實乃消磨意志之鈍刀。既已安置妥當,今日的功課,不可偏廢。】
【君王之軀與神座之思,需並行不悖。】
「你還記得該出來?」
【陛下旅行歸來,微臣休假也差不多了。】
「....?」
路明非又摸出一本厚如磚頭的《高階鍊金矩陣圖解》,單手翻開。
熟悉的雙開,再次啟動。
右手提著墨劍在夜風中無聲地揮舞。
揮斬、突刺、橫抹,儘是精準與凌厲,劍刃切開海風,發出極低沉的嘶鳴。
而另一手則端著古籍。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隱隱閃爍,【界視】與【神座之思】全開。
一目十行,正在快速解析著書頁上那些繁複的鍊金紋路。
一心二用。
劍鋒平推,書頁翻過。
...
許久過後。
路明非憑欄遠眺,吹了一會兒海風。
海潮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漫不經心地垂下眼帘,視線越過露台的邊緣,向下方的海灘望去。
目光微微一頓。
深夜的淺灘。
退潮後的沙灘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銀白。
不遠處的海岸線上,有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正獨自漫步在微涼的海水裡。
是諾諾。
紅髮小巫女沒有穿風衣,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和修身的牛仔短褲。
她赤著腳。
一隻手隨意地提著有些長的襯衫下擺,任由冰冷的海水漫過她白皙纖細的腳踝。
暗紅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肆意飛舞。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看著海水沖刷過腳背,像是在想心事,又像只是單純地在發呆。
似乎是察覺到了高處落下的視線。
諾諾停下了腳步。
她踩在淺灘的水窪里,緩緩轉過身,仰起頭。
隔著幾十米的夜空與海風。
一上一下。
四目相對。
露台上,路明非單手插兜,靜靜地看著她。
淺灘里,諾諾提著衣擺,也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
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紅髮少女的臉上,將她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照得無所遁形。
不知不覺間。
她那隻空著的手,緩緩地、不自覺地抬了起來。
朝著上方,朝著那個站在露台上的少年,做出了一個似乎想要觸碰、又似乎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
路明非站在高處,看著她抬起的手。
少年眼眸微動。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只是用那雙溫和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
半空中。
那隻白皙的手停頓了片刻。
夜風穿過指縫。
諾諾像是忽然從某種冗長的夢境中驚醒。
她的手指微微一顫,指尖蜷縮了一下。
隨後。
她將那隻伸到一半的手,乾脆利落地收了回去。
所有的複雜、猶豫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情緒,在這一瞬間被她盡數斂去,深埋心底。
她抬起頭。
看著上方的路明非,嘴角高高揚起,綻放出一個明媚、張揚,甚至透著幾分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
「餵——!」
紅髮小巫女朝著露台的方向,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
聲音穿透了海浪的喧囂,清脆地傳了上來。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上面裝什麼深沉!」
她踢了一腳身前的海水,濺起一片銀白色的水花,笑容狡黠而鮮活。
「水很涼快哦!」
「要不要下來,一起踩水啊?」
「來了。」
他輕聲回了一句。
黑袍在夜空中翻卷。
路明非直接翻過三層樓高的護欄,從露台上一躍而下。
「砰。」
路明非站直身子,踏著微涼的海風。
迎著那個站在淺水區、笑容明媚的紅髮姑娘,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嘩啦。」
諾諾抬起赤裸的腳丫,毫不客氣地踢起一腳水花。
冰涼的海水潑濺在路明非黑色的長褲褲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大半夜的跳樓,師弟現在的出場方式真是越來越返璞歸真了。」
紅髮小巫女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
暗紅色的眸子裡透著幾分狡黠,明知故問地打趣。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濕漉漉的褲腿。
他沒躲,也沒在意。
只是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踩著微涼的淺水,走到她身側。
「是誰剛才在下面喊我踩水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語氣散漫。
「現在把我褲子弄濕了,師姐是不是得負責洗?」
「想得美。本小姐從小到大還沒給誰洗過衣服呢。」
諾諾哼了一聲,轉過身。
她沿著海岸線慢慢地往前走,任由海浪一次次漫過腳背。
路明非沒有走快,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側。
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的淺灘上。
海風吹拂,帶來一股屬於深海的咸腥與冷意。
「明天……」
諾諾踢著水,目光看著遠處漆黑起伏的海面,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不,應該是今天了。」
她頓了頓,
「今天出海,去那個什麼神葬所,和櫻國分部見面。」
紅髮少女轉過頭,看著路明非。
「真的不需要我們跟著去?」
「不需要。」
路明非回答得乾脆利落。
「極淵下面的情況不明,那艘破冰船上的潛水器也未必靠譜。」
他看著遠方的海平線,眼神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在下面處理完,就會上來。你們在上面盯著蛇岐八家的那些老傢伙就行。」
諾諾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面對著路明非。
海浪一波波地湧上來,沒過兩人的腳踝,退去時帶走腳下的細沙,讓人產生一種微微失重的錯覺。
「路明非。」
諾諾忽然開口。
沒有喊師弟,也不是路首席。
她認認真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
路明非停下腳步,偏過頭看她。
月光灑在紅髮少女的臉上。
向來張揚明媚、仿佛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上卻出現幾分糾結之色。
暗紅色的眸子裡,有什麼心緒與情思在劇烈地翻湧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少年。
看著他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夔門江底的畫面毫無徵兆地在腦海中重演。
在那片漆黑的深水裡,他用後背硬接下那貫穿胸膛的致命一劍。
以及,她失控側寫時,在那片精神的荒原里看到的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
那些被大雨傾盆掩蓋的孤獨。
那些為了她,一次次毫不猶豫地斬斷一切、甚至獻祭靈魂的決絕。
諾諾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
她微微張了張嘴。
粉嫩的唇瓣動了動。
「你……」
她想問。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把所有的危險都一個人扛下來,會讓人覺得……很沉重。
或者,她還想問。
在我在記憶碎片看到的那個世界裡,你到底……為什麼那麼傻?
或許,她還想問...
你的身邊,還有沒有我的位置...
可是。
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諾諾看著路明非。
少年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瞳孔之中仿佛是能包容一切的溫和。
她忽然退縮了。
陳墨瞳是個驕傲的瘋丫頭,是個把一切都看得很淡的紅髮小巫女。
她習慣了用沒心沒肺來掩飾自己的敏感,
習慣了不去深究那些太過沉重的情感羈絆。
如果那層窗戶紙被捅破。
如果那些沉重的東西被徹底擺在明面上。
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去償還。
風捲起她的紅髮。
諾諾那雙緊握的手,緩緩鬆開了。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複雜在一瞬間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再次抬起頭時,嘴角已經重新揚起了一抹明媚燦爛的弧度。
「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公主,挺可愛的嘛。」
她話鋒一轉,語氣輕快,帶著幾分促狹的調侃。
「乖巧又聽話,天真還可愛...」
諾諾衝著他眨了眨眼,
「眼光不錯,打算介紹她進入卡塞爾?」
路明非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笑得毫無破綻的臉。
以他的眼力,怎麼可能看不出少女剛才眼底的掙扎,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她死死攥緊又鬆開的手指?
但他沒有去點破,也沒有去追問。
「自然是要的。」
「到時候,還得麻煩師姐多帶帶她。」
「那當然。」
諾諾哼笑了一聲。
她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迎著略帶咸腥的海風,倒退著往前走了兩步。
暗紅色的長髮在半空中劃出張揚的弧度。
「既然進了卡塞爾,那就是我的人了。本小姐自然會護著她。」
紅髮小巫女看著眼前的黑袍少年,眉眼彎彎,語氣里透著股理所當然的驕傲與霸道。
「不僅是她。」
她頓了頓。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倒映著少年的影子。
「還有你。」
諾諾一字一頓,聲音清脆。
「路大首席,別以為自己現在厲害了就能逞強。既然叫我一聲師姐,以後在學校里,在外面,師姐都會努力罩著你的。」
「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諾諾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她停下倒退的腳步,轉過身,看向遠方海平線上那艘燈火通明的巨大黑船。
「那就...祝你好運。師弟。」
紅髮小巫女的聲音隨著海風飄散。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輕笑了一聲。
「嗯。」
「好啦,時間不早了。」
她擺了擺手,沒有再回頭看他。
「回去吧。」
兩人並肩順著淺灘往回走。
海浪一波波地漫過腳背,又退回漆黑的深海。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海風吹拂著髮絲,伴著海浪的白噪音,
一步步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