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路鳴澤。
看著這雙流金豎瞳里那毫不掩飾的期盼,看著那張明明運籌帷幄卻在此刻顯得如此單薄的小臉。
然後。
「啪。」
一記爆栗,不輕不重地敲在小魔鬼的額頭上。
「哎喲。」
路鳴澤下意識地捂住額頭,卻並沒有真躲。
「既然你叫我一聲哥哥。」
路明非收回手,單手托著腮。
「所以啊。不管是什麼過不去的坎。」
「不管你是在天涯海角,還是被關在什麼暗無天日的地獄裡。」
「只要你喊一聲,就算隔著十萬八千里,就算是把天劈開。」
路明非一字一頓,
「我也會去把你拽出來的。」
路鳴澤僵在椅子上。
他捂著額頭,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散漫卻又猶如神明般可靠的少年。
流金的豎瞳里,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氤氳、翻滾。
但他終究是那個驕傲的小魔鬼。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放了下來,嘴角重新揚起那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與執拗的笑。
他鄭重其事地,伸出了那隻白皙纖細的右手。
翹起小拇指。
「那我們拉鉤。」
男孩看著他,聲音清脆,像個真正索要糖果的小孩。
「一百年,不,一萬年都不許變。」
路明非看著那根懸在半空的小指。
他挑了挑眉,忍不住失笑。
「我發現我今天的手指頭,還真是挺忙的。」
少年嘴上雖然吐槽著,身體卻很誠實地伸出了右手。
同樣翹起小拇指。
在靜止的時光與柔和的日光中。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緊緊地勾在了一起。
大拇指相印。
「好。」
路明非看著他,神色認真。
「拉鉤。一萬年都不許變。」
肌膚相觸的瞬間。
路鳴澤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一個沒有夾雜任何算計、任何陰謀,純粹燦然的笑容。
「謝謝你,哥哥。」
小魔鬼整理了一下領巾,重新恢復了那副精緻優雅的做派。
「雖然很想多待一會兒,但老闆要是離開太久,世界可是會亂套的。」
他衝著路明非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極淵之下的風景,可是很別致的哦。哥哥,好好享受你接下來的旅程吧。」
「期待我們的下次相見。」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在空氣中炸開。
男孩的聲音在空氣中漸漸變得空靈。
「好了,休假真的要結束了。」
「我在未來的那場大雨里……等你。」
他的身形化作無數細碎的暗金色流螢,在靜止的陽光中漸漸消散。
直到最後一抹光點融入虛無。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海風越過落地窗吹起窗簾。
海鷗的鳴叫聲再次劃破天空。
「……所以這個限量版真的很難搶誒,不過我已經讓人留意了!」
蘇曉檣的話音無縫銜接。
小天女一邊滑動著手機屏幕,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完全沒有察覺到世界曾有一瞬間的停擺。
繪梨衣乖巧地點了點頭,暗紅色的眸子依舊亮晶晶的。
零坐在對面,安靜地喝著紅茶,
路明非收回伸在半空的手,重新搭在桌面上。
他端起那杯冰水,輕輕喝了一口。
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起伏的黑海,眼底的赤金徹底內斂,化作一片波瀾不驚的幽深。
一切都回到了那安穩嘈雜的日常中。
仿佛剛才那個定格時空的小魔鬼,從沒有出現過。
「明?」
身旁傳來一聲很小聲的輕軟的嘟囔。
最近路明非讓繪梨衣在他身邊的時候,即便有人,也可以勇敢說話,效果還是有一丟丟的。
繪梨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少女雙手扒在桌子上,微微歪著腦袋,清澈的暗紅眸子正好奇地看著他。
她從口袋裡摸出小本子,寫了一句:
【在笑什麼?】
路明非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著身側的紅髮少女,伸手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沒什麼。」
「看你可愛。」
【嗯..】
繪梨衣眨了眨眸子,雙手捧著咖啡小嘴抿了抿。
....
夜幕降臨。
櫻國海域的冷風吹過摩尼亞赫號的甲板。
守夜人與爛柯論壇上,鮮紅的字體準時跳動。
【諾瑪:傍晚五點半,首席訓練時間。】
直播畫面亮起。
甲板中央,探照燈將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路明非左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典籍,右手倒提著一把普通的白蠟木劍。
白襯衫在海風中微微翻卷。
他的對面。
愷撒·加圖索雙手握著狄克推多,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興奮。
甲板邊緣,觀眾席已經滿座。
繪梨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手裡抱著那隻輕鬆熊,暗紅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央。
零站在路明非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毛巾和水壺。
蘇曉檣、諾諾、蘇恩曦等女孩們坐成一排,桌上擺著果茶和零食,儼然一副愜意的觀戰姿態。
「唰——」
愷撒動了。
狄克推多帶起悽厲的風聲,猶如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劈路明非的面門。
這一刀很快,也很重。
帶著加圖索家繼承人的驕傲與決絕。
然而。
路明非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的視線依舊落在那本厚厚的典籍上。
只是右手手腕隨隨便便地往上一挑。
「啪。」
一聲悶響。
白蠟木劍精準無誤地貼在了狄克推多的刀脊上。
沒有硬碰硬。
只是一帶,一撥。
愷撒只覺得刀身傳來一股詭異的黏力,自己引以為傲的重斬瞬間失去了準頭,擦著路明非的肩膀劈空。
路明非腳下微錯,木劍順勢一拍。
「砰。」
劍脊拍在愷撒的手腕上。
愷撒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你的刀,一如既往想要揮得很重。」
路明非依舊看著書,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散漫清淡,
「但你發現沒有。」
他翻過一頁書,抬起眼帘,看著這位驕傲的貴公子。
「你遇到我之後……」
「你的刀里,似乎反而生出了怯意。」
空氣安靜了一瞬。
愷撒握著獵刀的手猛地攥緊。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大概會直接一刀砍過去。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少年。
片刻後,金髮青年垂下刀,苦笑了一聲。
「不愧是你。」
愷撒搖了搖頭,眼底透出幾分坦然的釋懷。
「總能看穿我。」
「是。我怯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直到他遇見了真正的怪物。
見識過了那種足以斬開天地的暴力,他揮刀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去衡量,去比較,去畏首畏尾。
「不過不管是過傲,還是妄自菲薄,都不是好事。」
路明非合上書本。
他看著愷撒,語氣溫和了幾分。
「每個人背負的東西都不一樣,目標不同,要走向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樣。」
「你大可不必非要用我的影子來丈量你的刀。」
愷撒微微蹙眉。
「可是……」他看著路明非,
「強弱的標準,在這世上是一致的。」
「是啊。」
路明非看著他,
「強弱確實如此,」
少年單手提著木劍,聲色被海風送出很遠,透著股歷經千帆的通透。
「所以啊,人要在某種時候,學會接受自己當前究竟有多大的能力。」
「因為,很多時候。」
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場邊的姑娘們,看了一眼那些注視著他的人。
「你揮刀做出決定的那一瞬間。」
「不止是你自己。」
「還要決定你身後,那些你在乎的人的命運。」
愷撒聞言怔了怔,似乎腦海之中閃過什麼畫面。
「如果你沒有強到可以無視一切規則,那就不要盲目地揮刀。認清自己的極限,才能保護好你身後的人。」
路明非看著愷撒,一字一頓。
「承認自己的局限,然後為了他們,拼盡你的極限。」
「找出能救下、守護重要的人的萬全之法」
「這才是揮刀的理由。」
海風穿過甲板。
愷撒僵在原地。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某種一直困擾著他的迷霧,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
他想起了在那個幻境裡,看到的母親。
他想起了那個在風雨中普通卻執著的女孩,想起了自己曾經那仿佛能斬斷一切、卻差點傷到身邊人的驕傲。
想起了那些他想要守護的東西。
良久。
愷撒深吸了一口氣,將狄克推多收回刀鞘。
他看著路明非,神色鄭重。
「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