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四周是死寂的海水,遠處是潮水般靜止的赤紅死侍大軍。
高天原的廢墟里,那陣縹緲的戲腔似乎都停頓了片刻。
路明非靜靜地聽完這番跨越了兩千年的滄桑剖白。
黑袍少年站在原地,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長氣。
「前輩。」
路明非看著他,眼神清澈,爛話卻毫不留情地砸了過去。
「你們這些活了幾千年的老古董,是不是都有某種喜歡自我感動的受虐傾向?」
君房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換來的會是這麼一句不著四六的話。
「什麼?」
「我說。」
路明非單手握住劍柄,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動不動就大義凜然地把所有罪孽往自己身上攬,你們年輕人都不懂的戲碼。」
「是不是在這海底待久了,連腦子裡都進水了?」
路明非覺得還不如昂熱那種瘋子更有意思一點,
他不禁搖頭,
「我費了那麼大勁,頂著八千米的水壓下來。」
「可不是為了聽您老人家在這裡做戰前退役演講的。」
「我領著人下來,可不是因為你們口中說的什麼神啊鬼的。」
「只是來看看這海底一直吵吵鬧鬧的什麼龍族胚胎啊蛋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路明非眼眸微斂。
「那東西,如果是災厄,我就砍了。」
「如果是無辜的傢伙,不管是人是龍,我都救。」
「就這麼簡單。」
他抬起墨劍。
沉重無光的劍尖越過海流,直指君房的眉心,鋒芒畢露。
「再說了。」
少年微微偏頭,語氣里透著股濃濃的嫌棄。
「你說那麼久,還在那當謎語人。誰知道你們當年的夙願是什麼?誰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麼敗的?」
「為了長生不老?為了統一天下?還是因為暴政被人推翻了,又或者是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原因?」
「什麼前因後果都沒說清楚,隨口拋幾句大道理,就想讓我掉頭走人?」
「就算當年你們敗了,你們那位君上敗了。」
路明非聲音變冷。
「那也是你們的事。」
「干我屁事?」
「我路明非要走的路,要砍的東西。」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燃燒,暴君的一般的絕對傲慢再度降臨在這片極淵,溢於言表!
「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替我喊停了?」
「你這豎子……」
君房皺起眉頭,
老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兩千年前,誰敢這般與他講話?
「莫要不識好歹!老夫是不願見你這等驚才絕艷的後生白白送死!」
「送死?」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
他把玩著手裡的劍柄。
「前輩,時代變了。」
「兩千年前你們砍不動的東西,不代表現在沒人砍得動。」
「上面還有人在等我回家吃飯。」
他摸了摸腰間的御守,
又微微側眸,餘光掃過後方的零與蘇曉檣楚子航等人。
「這海底,也還有人等著我帶他們上去見太陽。」
少年持劍而立。
劍尖越過龍臣君房,指向那座高台之上的巨大女子神像,以及那口沉寂的梵鍾。
「所以,不管那後面藏著的是什麼爛骨頭、舊神明。」
「今天這門,我叫定了。」
少年一步踏出。
青石板在腳下無聲崩碎,海水泥沙翻卷。
「而且,你以為我只是來這裡逛一圈就走的?」
他的腦海里。
閃過那個在風雨中死死攥著自己衣角、說要當他後背第一支援的紅髮女孩。
閃過她身上那些蒼白死寂的鱗片,閃過她只能靠著小黃鴨和紙筆來接觸世界的笨拙。
「這下面埋著的神。」
路明非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連帶著周遭的溫度都在急劇下降。
「害得我的人受了那麼多苦,連做個普通女孩都成了奢望。」
「我今天既然下來了。」
「知道那什麼狗屁神就在這裡了。」
路明非單手提著重達兩噸的墨劍,眼神冷酷如鐵。
「如果不把那什麼狗屁神明從棺材裡拖出來,大卸八塊,挫骨揚灰。」
「我路明非……」
「就不叫路明非!」
「轟——!」
海流在少年的周身狂暴地旋轉、撕裂。
根本不需要他主動吟唱或是催動。
一道漆黑的龍皇虛影,驟然在他背後自行浮現!
它龐大得猶如要撐破這八千米的海床。
遮天蔽日的雙翼在海水中轟然展開,帶著碾碎一切的絕強龍威,向著整座死去的古城無聲咆哮!
君房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狂妄到了極點的後生。
看著那雙燃燒著熾烈熔岩的黃金瞳。
看著那尊盤踞在深淵之中的龍皇之相。
他忽然有些恍惚。
深海的寒意似乎在這一刻退去了,
他輕聲喃喃,
「像……太像了。」
兩千多年前。
那個端坐在咸陽宮的大殿之上,一襲黑水龍袍。
俯瞰著天下蒼生、妄圖劍指天穹的男人。
似乎,也是這般的眼神。
狂妄,傲慢,不可一世。
卻又擁有著讓人忍不住想要追隨、想要臣服的絕對力量。
那個男人曾指著浩瀚的東海,
說要掃平四海的鬼神,
說要將天下的權柄盡數踩在腳下,
說要終結人與龍的亂世,統一天下所有的生靈,天下大和大同。
如此氣魄,如此意氣風發,如此桀驁寰宇,
不可一世無人與之爾齊,何等蒼然又何等孤寂?
於是啊,
他們這群方士便出海了,踏上了這條沒有歸途的黃泉死路。
然而眼下,他卻忽然發覺了什麼。
君房猛地抬起眼帘。
目光越過眼前的少年,定定地望著他背後那尊盤踞在深海中、仿佛能撐破這極淵的墨色龍皇之相。
又垂眸望著眼前的黑袍少年,
「不..不只如此...」
「原來..是這樣..」
君房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深海中越來越大。
「原來..是這樣啊!」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老匹夫會心甘情願地把一身劍骨傳給這個少年。
因為在這個少年身上,藏著當年他們未竟的狂妄與夢。
甚至,他根本就是那場大夢本身的延續。
那個兩千年前,大秦銳士與方士們至死都沒能替君上踏平的神國,那個被天命與歲月生生扼殺的狂想。
如今。
有人提著劍,親自走到這海底的黃泉門前,來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