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奇兵,斷爾首尾,落石如雨。」
深海八千米,無水的寂靜小院。
泥爐上的陶壺「咕嚕嚕」地冒著熱氣,茶香與乾癟的空氣交織。
「若大軍行於狹道,兩側皆絕壁。此時敵將設下疑陣,谷中奇兵。」
「後生,如何應對?」
君房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把殘破的羽扇。
老人握著羽扇輕輕搖晃,深淵般的黃金瞳看著食案上的棋盤,笑吟吟地隨口問道。
路明非手裡捏著一枚竹箸,懸在半空。
少年愣了一下。
剛才明明還在下著失傳了兩千年的六博棋,
怎麼這老前輩畫風一轉,突然考校起兵書戰法了?
「前輩。」
路明非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把竹箸扔在案上。
「這題超綱了。」
他單手托腮,看著眼前的棋局。
「我不懂什麼兵法,也沒看過幾本兵書。」
這倒是句實話。
回想這一年多以來,從夔門青銅城到燕山地底,再到如今的日本極淵。
路明非帶隊下副本,向來沒什麼精妙的調兵遣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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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戰術布置,簡單粗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遇到情況,基本就是前後左右安排一下站位。近戰頂在前面,遠程在後頭放冷槍,後勤掛在安全線上。」
少年攤了攤手,理直氣壯。
「然後,我一馬當先,提著劍直接衝過去砍。」
「一劍砍不死,那就再補一劍。如果還砍不死,那就開著言靈多砍幾百劍。」
至於什麼精密的戰術推演、敵我兵力分配、地形利用。
那都是零和蘇恩曦以及諾諾師姐她們操心的比較多。
其餘的人,
楚子航也好,老唐也罷,甚至是楊樓這樣的斬龍君。
大多時候,也是提著刀劍,默契地陪著他一起往前砍。
只要砍得夠快,砍得夠狠,
把製造問題的人全砍沒了,自然就不需要什麼兵法了。
【莽夫!】
不爭冷哼道,
【為君者,統御四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怎可不懂兵法?】
路明非眼角微抽。
「???」
這混帳佞臣還裝上了,
你以前訓練我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
就說什麼一劍破萬法,現在裝清高了?
只要逮住機會,這狗東西絕對不會錯過一絲一毫能壓榨他的藉口。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不爭聲色高高在上,已經開始擬定新的壓榨計劃。
【帝王之學,排兵布陣乃重中之重。此次極淵事了,兵法推演與戰陣指揮,加入日常演武加練。】
路明非在心底無聲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直接習慣性『是是是!』
現實里。
君房聽完路明非的「平A流」戰術,手裡的羽扇微微一頓。
老人搖了搖頭,失笑出聲。
「你這般戰法,若放在兩千年前的大秦。」
君房看著路明非,語氣中肯。
「做個沖陣奪旗、陷陣殺將的先鋒猛將,自然是綽綽有餘,堪稱萬人敵。」
但緊接著,老人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視線掃過路明非身旁那柄沉重無光的墨劍,又看著少年那雙收斂了赤金流光的清澈眼眸。
「但後生。」
「你可知,為將者與為帥者,甚至是為君者的區別?」
君房用羽扇點了點棋盤。
「以你這等震古爍今的血統,不合常理的恐怖權能,還有那老匹夫傳你的絕世天賦。」
老人嘆息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若是只懂得像個莽夫一般,遇到死局便提著劍上去硬砍。靠著純粹的暴力去強行平推……」
「未免。」
「太暴殄天物了。」
「雖然老夫在這暗無天日的海底枯坐了兩千多年,外面的兵法戰陣大抵也是日新月異。」
老人搖著羽扇,聲音徐徐。
「但萬變不離其宗。兩千年前的一些沙場心得,老夫略知一二。稍微指點你一番,倒也無妨。」
路明非點了點頭,
「想學自然是想學的。」
少年順手將竹箸丟回棋盒裡。
「不過在這之前。」
路明非看著君房,語氣誠懇。
「前輩有沒有什麼治病的法子?」
他指了指自己。
「就是我這動不動隨地大小睡的毛病。打架打一半斷電,挺耽誤事的。」
君房端起粗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自然是有。」
老人的語氣很平靜。
「龍族血脈反噬之症,軀殼難以承載神威。這等隱疾,我或許有化解調理的陣法與藥石之術。若是由老夫替你梳理經絡,拔除隱患,應當算不得什麼難事。」
路明非剛想說聲謝謝大叔。
君房卻將茶杯放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但可惜的是……」
老人看著棋盤,渾濁的眼底透出一股行將就木的蕭索。
「老夫恐怕,時日無多了。」
他抬眸看著路明非,釋然笑道。
「兩千年光陰,於這極淵之下,也不過彈指一揮間。你若是能早來些年,便好了。」
路明非皺了皺眉。
「為什麼時日無多?」
他盤腿坐在榻上,毫不客氣地看著這個莫名其妙開始交代後事的老頭。
「等這破地方的事情辦完,你直接跟我一起上去,過地上人的正常生活就是了。」
少年攤了攤手,理直氣壯。
「我又不會真的把你塞進博物館裡當展品收門票。管飯管住,有何不可?」
路明非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君房。
「怎麼?難不成前輩也有什麼隱疾?兩千年都活過來了,現在反倒說不能活了?」
君房訝然。
他看著眼前這個語出驚人的後生,隨即輕笑出聲。
「後生,你把這世道,想得太簡單了。」
老人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身上長滿青黑鱗片的手臂。
「老夫如今,早已是這般人模鬼樣。非人非龍。」
他抬起手,又指了指路明非以及站在後方的楊樓、聽雨等人。
「看你們身上的黑袍與甲冑,大抵是如今華夏的官方模樣吧。」
君房嘆息一聲,眼神深邃。
「人與龍的血海深仇,綿延千秋萬代。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種族之爭,豈是說放下便能放下的。」
「老夫這般背負著龍族權柄的異類,去了人世,又如何能容身?」
話音落下。
茅草屋裡安靜了片刻。
「噗。」
路明非沒忍住,直接聽樂了。
「前輩,你在這海底待得太久,信息確實是太閉塞了啊。」
他單手撐著膝蓋,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黑袍在乾燥的空氣中微拂。
他踱步走到了一旁,徑直停在了夏彌的面前。
少年垂下眼帘,圍著小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眼神,就像是在端詳一件什麼稀罕的青銅器。
「嗯,確實奇特……」
路明非摸著下巴,一本正經地開口,爛話張口就來。
「敢問姑娘,身為……」
「?」
夏彌滿頭黑線,大眼睛瞪著他。
她握著拳頭,很想給這個沒事找事、滿嘴跑火車的首席一記暴栗。
還沒等她動手。
「咳咳。」
站在她身側半步的楚子航,急忙咳嗽了兩聲。
「……」
路明非眼角微抽。
得,護犢子的師兄惹不起。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攤了攤手,指著夏彌,又看向君房。
「前輩不是早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了,我們這配置,應該足夠說明了吧?」
君房聞言,順著路明非的視線垂眸看去。
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游曳在楚子航身側、看起來古靈精怪的少女身上。
「確實……」
「敢問姑娘,身為龍族尊骨……」
「??」
夏彌不禁握拳,頭頂瞬間冒出一排問號,
沒完沒了了是吧?
路明非理所當然道,
「我身邊像前輩這樣的,其實還不少。」
「雖然說……」
他頓了頓,想起了老唐和小芬,
「可能有些智力比較低,有些喜歡打遊戲,有些生性就比較乖,有些還覬覦我最好的師兄...」
「但大抵,也足以說明我的做法了吧?」
夏彌白了他一眼。
少女雙手背在身後,看向盤腿坐在榻上的君房,脆生生地開口。
「老爺爺,他沒騙你。」
小龍女眨了眨眼睛,
「像我這樣的,他身邊可不止我一個呢。還有好幾個。」
「……」
君房聽過路明非過往之事,就有些愣住了。
「人與龍之事……」
老人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能為了龍而揮劍。而龍,亦甘願為了他而收斂獠牙。」
這是何等的壯舉。
這是兩千年前,大秦的鐵騎與方士們窮盡一生、血染東海都沒能觸及到的瘋狂構想。
君房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歷經了滄桑的方士,看著眼前這個散漫卻又宛如暴君般的少年。
或許……
老人低聲喟嘆,眼底泛起一抹明亮光彩。
「天下大同,亦不遠了。」
過了半晌。
君房重新閉上眼睛,平復了那股激盪的心緒。
再次睜開眼時,他又恢復了那副淵渟岳峙的沉穩模樣。
「罷了。不說這個了。」
君房擺了擺手,看向眾人。
「爾等此番下這極淵,定是帶著要緊的任務。這般深海之中,險象環生,想來你們也是極為急切的。」
老人看著路明非,語氣鄭重了幾分。
「兵書戰法,之後老夫可以整理成冊,再給你悉心指點。」
「至於你們方才在外面提到的,那所謂龍族胚胎的心跳。」
君房眉頭微蹙,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
「老夫常年在這城中,卻並未感知到什麼明顯的波動。」
「若真有那等東西……」
他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深海廢墟。
「或許,還要往城內更深處,再去一去。」
一直沉默不語的源稚生,此時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前輩。」
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敢問這高天原,與神話中的黃泉國,究竟是何淵源?」
這是懸在櫻國混血種頭頂幾千年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必須弄清楚真相。
君房聞言,瞥了源稚生一眼。
「黃泉國?高天原?」
老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過是後人牽強附會、掩蓋罪孽的偽飾罷了。
「若真說來啊,那黃泉國就如爛柯山一般,不存於現世,」
「而當年……」
君房正欲解答。
忽然。
一旁路明非微微側過了頭。
少年眼底的流光毫無徵兆地一閃而過。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示意眾人噤聲。
「噓。」
路明非手腕一翻,握住了墨劍的劍柄。
目光越過茅草屋破舊的支摘窗,死死鎖定了外面那片漆黑的水域。
「有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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