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房面無表情,只是輕嗤了一聲,
「那老朽真是受寵若驚了。」
首雷重新將目光移迴路明非的身上。
「至於足下,與諸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們。」
他微微側開身子,向著身後那無盡的黑暗深海,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
「神欲盡地主之誼。」
「特遣吾等前來,請君房先生,與諸位貴客一道……」
「去往黃泉的神之國度,稍作盤桓,入內作客。」
眾人聞言神態各異。
然而,路明非聽完這番彬彬有禮的邀請。
少年嘆了口氣。
他看了看首雷,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尊面容森冷的龍將。
「前輩。」
路明非轉頭看向君房,
「千年前的古人,請客吃飯都這麼別致的嗎?」
他復又回過頭,看著首雷,少年聳了聳肩,語氣嫌棄。
「一開口就是送人去黃泉。」
「這聽起來,可不太友善啊。」
後方,芬格爾扛著黑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廢柴學長在心底瘋狂腹誹,
這特麼哪裡是請客,這分明是直接發病危通知書了。
「……」
首雷依舊保持著那副謙和的笑意,似乎並未因路明非的無禮而動怒。
「足下說笑了。神之國度,乃極樂之境。」
他正欲再言。
「兄長。」
一道略顯沙啞、隱隱戰慄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
是站在最末位的伏雷。
他正目光發愣的盯著路明非,瞳孔深處,還殘留著無法抹除的懼色,
伏雷上前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在首雷耳畔低語。
「此人……非同小可。」
伏雷壓低了聲音,上前了半步。
「其血脈權柄,無比尊貴……
伏雷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尊仿佛能撐破極淵的黑龍皇者之相。
那股讓他連揮刀勇氣都生不出來的絕對壓制。
「那等威嚴,好似……好似那位……」
他甚至不敢直呼那個名諱。
在太古的紀元里,那個名諱代表著絕對的禁忌與暴虐。
伏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艱澀。
「兄長,我等不然還是……」
暫避鋒芒,或者從長計議。
然而。
伏雷的話還未說完。
「住口!」
一聲冷厲如刀的呵斥,驟然打斷了他。
站在一旁的第七位神侍,鳴雷。
他轉過頭,白熾色的眼眸里滿是冷酷與鄙夷,死死盯著伏雷。
「神已然降下了神諭。」
鳴雷的聲色中透著對退縮者的不屑,以及對神明狂熱的盲從。
「神要他們去,他們便必須去。無論是死是活,皆是神恩。」
他冷冷地看著伏雷,語氣森寒。
「老八,你可是死了一次,把膽子也丟在這淤泥里了?」
「神意在此,哪裡容得你在這裡生出他想?!」
伏雷被這一聲厲喝震得渾身一僵。
那張慘白的面容上,恐懼與不甘交織,他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敢再反駁半句。
龍族森嚴的階級與對神明的狂熱信仰,終究壓過了他對那個黑袍少年的戰慄。他只能默默咬緊牙關,退回了原位,但那雙白熾色的眼眸卻死死盯著地面,再也不敢越過籬笆,去看路明非哪怕一眼。
「我覺得……」
就在這時,一道散漫的聲音從院落內慢吞吞地傳了出來。
「你們其實,還是聽聽他的意見比較好。」
少年隔著那道簡陋的竹籬笆,看著面色不善的鳴雷,十分中肯地給出了建議。
「我這人吧,脾氣確實不太好。」
他甚至還頗為無奈地打了個哈欠,眼底透著股沒睡醒的疲憊與煩躁。
「加上最近總是斷電、睡不好覺。這一缺覺,性子就更躁了。」
路明非嘆了口氣。
「真要是一會兒火氣上來了,我這手底下的劍可能就沒輕沒重了。」
「到時候,萬一不小心把你們這八位神侍一口氣全給砍成飛灰了,讓你們連回泉水復活的機會都沒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多傷和氣啊,是吧?」
「……」
門外,鳴雷等幾位龍將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度難看。
白熾色的眼眸中,殺機幾乎要將這深海的水流凍結。
狂妄!
哪怕是兩千年前那些不知死活的屠龍方士,也未曾有人敢在八雷神面前,用這種像是商量著晚上吃什麼的口吻,談論著要把他們全砍了!
「放肆!」
若雷白熾色的眼眸中凶光暴漲。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隱隱有雷光翻卷,就要發作。
「足下說笑了。」
還沒等若雷發作,首雷卻上前了半步。
身為八雷神之首,穿的好像古代公卿公子一樣的傢伙,竟依舊絲毫沒有動怒
依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甚至堪稱和善的笑意。
他抬起手,攔住了身後殺氣騰騰的眾兄弟。
「吾等皆是奉神諭行事,自然不願與足下等妄動干戈。」
首雷雙手攏在袖中,聲色古雅平緩,竟然就這麼隔著籬笆,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其實,神意雖不可違,但你我雙方,也大可不必一見面便兵戎相見。
「凡事皆有轉圜之餘地,不如我們先詳談一二?」
他看著路明非,語氣里甚至透出幾分苦口婆心的勸慰。
「這極淵之下,歲月漫長,死寂無趣。
「足下有所不知,這高天原城間,其實藏著諸多不為人知的要聞與隱秘,亦有許多足以震撼世人的太古造化。」
首雷微微欠身,
「足下既然遠道而來,又何必急於拔劍?不如隨吾等前去,稍作了解。」
他笑了笑,
「放下刀劍,喝杯熱茶。你我之間,也算結個善緣,豈不美哉?」
「……」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善緣?
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寺里跑出來化緣的唐僧。
這櫻國區域的龍侍神侍都這麼能聊?以前參孫他們都很沉默寡言啊...
路明非下意識看了一眼君房。
這八千米海底的老古董,是不是都在這裡憋出心理疾病了?一個愛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個活生生變成了話癆推銷員。
君房老先生側眸:「?」
首雷卻仿佛完全沒看出眾人的錯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足下有所不知,這極淵之中的奇異,高天原城間諸多要聞,當真不可不知。」
他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茅草屋後方那片漆黑的海水。
「就比如,從君房先生這草屋往後三千丈,那谷淵之中相傳有一處海眼,每逢海水潮汐倒灌……」
首雷娓娓道來,甚至還頗有興致地比劃了一下。
「還有啊,若是進入內城,聽那城頭風鈴三千陣響過之後,需得閉眸默數三百聲。
「這時候,千萬莫要睜眼,因為你會聽到有人在耳畔呼喚你的名字。
「只要忍住了,便能看到城中特有的蜃景……」
「還有...」
「再者..」
「比如..」
「若是諸位覺得有趣,不如隨吾等走一趟,遊覽一遭如何?」
首雷笑容可掬,嘴裡的嘮叨像連珠炮一樣沒完沒了。
「你我之緣結下了,往後在這城裡行走也多些方便。再者說,那用深海盲魚釀的酒,對調理氣血頗有裨益,足下既然睡不好,正該多飲兩杯……」
路明非:「....」
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抬手打斷了他。
「停!這神葬所的旅遊推銷就到此為止吧。」
首雷被打斷了話頭,也不見惱怒。
「足下這性子,倒是……」
首雷聞言,臉上的笑意依舊未減。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就在他目光流轉間。
視線忽然越過了路明非,落在了後方的那提著刀的黑衣青年的身上。
源稚生。
首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咦?」
「這位客人的容貌……」
他上下打量著源稚生,眉頭微微蹙起。
「奇怪,吾竟覺得……甚是眼熟?」
源稚生眉頭微蹙,握著蜘蛛切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他自然是不認識這等活了數千年的深海怪物的。
但還沒等他開口。
「唰。」
一道身影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前。
越師傅雙手按著兩把古刀的刀柄,渾濁的眼底透著如臨大敵的警惕。
而在另一側。
櫻如影隨形已經站在了源稚生身側,指間已然扣住了幾柄刀刃。
結界外。
聽到首雷的話,其餘幾位神侍也將那白熾色的目光投了過來。
只是一眼。
這幾位原本猶如冰冷雕塑般的純血龍將,神態間竟然出現了詭異的波瀾。
怨毒、憎惡,亦或是某種深藏在悠久歲月里的驚懼。
「確實……」
站在後方的火雷盯著源稚生那張臉,語氣森然。
「真是眼熟得很啊。」
「像極了那個人。」黑雷冷冷出聲,白熾色的眼眸中凶光驟然暴漲。
「像極了那個……」
鳴雷接過了話茬,凜然道。
「親手將高天原,推入這萬丈深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