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雖然罵著,但君房落子的動作卻未停。
「啪。」
「咔嚓。」
一隻罪惡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遞過來半袋原味薯片。
蘇恩曦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旁邊,像個誘拐小女孩的怪阿姨。
「吃嗎?剛才沒被海水泡壞,脆著呢。」
繪梨衣眨了眨眼,看看薯片,又轉頭看了看路明非。
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出聲打擾。
路明非盯著棋盤,連頭都沒回從包裝袋裡摸出了一片薯片。
然後手腕微轉遞到了身側。
繪梨衣眼睛一彎,像只乖巧的小倉鼠,嗷嗚一口咬住薯片。
「咔嚓,咔嚓。」
吃完,路明非的手指又摸索著抽了張紙巾,
在小姑娘的嘴角隨意地擦了擦掉落的碎渣。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視線都沒從棋局上挪開半分。
「……」
坐在對面的君房,看著這一幕。
老人的手懸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
這可是八千米的極淵神葬所。
外面還圍著幾萬具死侍和八頭想要他們命的純血龍將。
但這兩人,硬生生把這生死交關的修羅場,過成了茶話會的日常。
「後生。」
君房嘆了口氣,將竹箸落在陣眼上。
「你這心性,若放在亂世,不是早夭的亡徒,便是鎮壓千古的梟雄。」
「前輩謬讚。」
路明非隨手跟了一步,
「我就是個俗人。打架歸打架,該休息還得休息。」
「此步走得急了。」
君房沒有繼續接他的爛話。
老人伸手,在棋盤上的幾處刻線間輕輕一划。
「奇卦之法,不在於力之剛猛,而在於勢之流轉。」
隨著他的手指滑過,棋盤上隱隱流轉起一絲肉眼難辨的微光。
「你方才破陣,用的是蠻力強拆。雖能一力降十會,但若遇上陣法生生不息、且布陣之人修為在你之上時,便會陷入泥沼,活生生耗死。」
君房看著路明非,語速不快,卻字字珠璣。
「風火雷水,相生相剋。你要看的不是陣眼在哪,而是氣在何處流轉。」
路明非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再度亮起。
【神座之思】全功率運轉。
他看著棋盤上的竹箸,腦海中卻已經將方才在深海中與君房交手時的陣法軌跡、水流折射,盡數拆解、重構。
「水無常勢,風無常形。」
路明非輕聲喃喃,手指在棋盤的另一角輕輕一點。
「若截其勢,則陣自潰?」
「然也。」
君房撫須而笑,眼底滿是驚嘆。
「此子悟性,當真如妖。」
隨後卻道,
「手伸過來。」
君房沒有收棋,而是挽起文袍的袖口。
路明非依言將手腕遞了過去。
君房枯瘦的三根手指,搭在少年的脈搏上。
只是一息。
老人的臉色驟然一變,原本淡然的黃金瞳猛地縮緊。
「你這軀殼……」
君房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觸碰到了一塊即將引爆的火炭。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你的心脈處廝殺。」
「一股是你人類的本源生機,另一股,則是狂暴到了極點的……」
他沒有說出那個詞,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分明是純血龍皇的滅世權柄。
「強行融合,過載運轉。你的經絡就像是被烈火反覆炙烤的乾柴,之所以動輒昏睡,是因為你的身體十分的疲倦了,所以有時本能地切斷供能,以求自保。」
君房收回手,神色凝重至極。
「若再這般毫無節制地揮霍,不出一年,你不是因為反噬而徹底淪為行屍走肉,便是心脈寸斷,爆體而亡!」
此言一出。
茅草屋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什麼?!」
蘇曉檣直接扔了手裡的數據板,幾步沖了過來,死死盯著君房。
「老爺爺,你沒開玩笑吧?!」
小天女急得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平時除了睡覺,連個噴嚏都不打的!怎麼就爆體而亡了?!」
另一邊白金髮的女孩也湊了過來,
她就站在路明非身邊,小臉緊張的跟什麼似的,
而坐在路明非身旁的繪梨衣。
少女手裡的薯片「啪嗒」一聲掉在了榻上。
她猛地抬起頭,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滿是惶恐與無措。
她一把死死抱住路明非的胳膊,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兩個姑娘一個無口一個不能說話,但都緊張的不行。
男生這邊,
眾人聽到這話才剛反應過來,
「一定還有救的...」楚子航認真說著,神色凝重,已經站到了路明非一旁,
「請前輩幫我師弟!」
芬格爾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廢柴模樣擠了過來。
楊樓也和王引走了過來,
一時間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開戰了。
「停停停。」
路明非被這陣仗搞得一陣頭大。
他一手按住蘇曉檣微微發抖的肩膀,一手反握住繪梨衣攥緊的小手,同時偏過頭,給了零一個安定的眼神。
「別激動,老人家說話就是喜歡用這種誇張修辭手法。」
少年扯了扯嘴角,無奈地看向君房。
「前輩,你就直說吧,怎麼治。」
君房看著這群緊張到了極點的年輕人,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夫自然有法子緩解。」
說完。
老人重新拿起一枚黑色的竹箸,看向食案上的殘局。
「該你落子了。」
路明非會意,也捻起一枚竹箸。
兩人就這麼無視了周遭足以殺人的低氣壓,繼續對弈。
旁觀的眾人本來還在為路明非提心弔膽,甚至連急救箱都掏出來了,
此時看著這倆人又下起棋來,齊刷刷地陷入了呆滯。
「……」
這特麼是治病還是玩命?
「啪。」
黑子落在棋盤的陣眼處。
就在落子的瞬間。
一抹幽綠色的螢光自君房的指尖悄無聲息地溢出,順著那古樸棋盤的木質紋理,猶如活物般蔓延開來。
潤物細無聲的古老方術。
螢光順著食案,無聲無息地纏繞上路明非按在膝蓋上的手腕。
一絲絲極其精純、經過了兩千年歲月沉澱的古龍氣血,化作最溫和的涓流,強行滲入路明非的經絡之中。
【言靈·卦奇】的反向運用。
陣法斂殺機,化作調理氣血的藥石之術。
路明非握著竹箸的手微微一僵。
那股因為強開雙二度與【婆娑世界】而導致的氣血枯竭、仿佛要將靈魂抽乾的嗜睡感,在這股幽綠螢光的安撫下,竟然奇蹟般地被壓制了下去。
君房另一隻手從寬大的文袍袖口中摸出一個發黃的布卷。
指尖一抹。
數枚細長、泛著幽冷銀光的古老銀針赫然夾在指間。
「啪。」
路明非落下一子。
君房並未抬頭,只是在跟了一步棋的間隙,右手如電般探出。
「神闕。」
一針精準無誤地刺入路明非腹部的穴位。銀針尾部在這八千米深海的乾燥空氣中微微震顫,發出極細的嗡鳴。
「嘶,大叔你輕點。」路明非眉頭微皺,又扔出一枚竹箸。
「閉嘴。氣海。」
君房冷哼一聲,落子的同時,第二針毫不留情地扎入他胸前的要穴。
兩人一邊落子博弈,一邊施針。動作交替,行雲流水。
「這處大穴,封你外泄的暴君龍氣。免得你那霸道的權柄繼續反噬軀殼。」
老人一邊施針,一邊淡淡地講解。
「百會。引你枯竭的本源生機。」
第三針沒入頭頂。
幽綠色的螢光順著銀針源源不斷地湧入。
乾涸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發出貪婪的渴求。路明非甚至能聽到自己體內血液如同大江大河般重新奔涌的聲音。
「收束心神。引氣歸元。」
君房沒有抬頭,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棋盤,
「你這軀殼雖是人類,卻承載了難以想像的神威。這般粗暴地壓榨,早晚要麼油盡燈枯,要麼失控暴走。」
老人的指尖再度落下一子。
「老夫只能替你梳理這紊亂的逆血,將那反噬的疲憊強行壓下。」
「至於能撐多久,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路明非沒有回話。
只是在擲出竹箸的瞬間,少年那原本因疲憊而有些黯淡的眸子,漸漸重新亮起了一抹銳利清明的微光。
「多謝前輩。」
君房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隨手將他身上的銀針盡數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