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還不是最熱鬧的。
外圍的幫工大隊更是群魔亂舞。
夏彌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截乾枯的青竹,正用雪白唐刀削成竹籤。
「師兄,這根削好了!」她把竹籤遞給楚子航。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接過,熟練地將切好的軍用午餐肉串起來,動作利落得像個常年擺攤的燒烤小哥。
然後又提起刀,
「篤篤篤篤——」
刀光如雪,快得只剩下殘影。
君房種下的那些奇異根莖,在楚子航這教科書級別的刀術下,被切成了大小絕對精確到毫米的完美方丁。
「師兄!好刀法!」
夏彌蹲在他旁邊,雙手托著下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小龍女甚至還不忘順手摸了一塊切好的根莖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這刀工,你要是去東京開個壽司店,保證每天客滿為患。」
「如果需要,以後可以開。」楚子航頭也沒抬,認真地回了一句。
夏彌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趕緊低頭去洗菜掩飾了。
諾諾抱著雙臂,負責指揮源稚生。
「那邊那個局長,對,就是你。」
紅髮小巫女毫不客氣地指派著櫻國黑道少主,
「把那些罐頭打開,裡面的防腐劑油倒掉,快點。」
源稚生默默地拔出蜘蛛切。
堂堂皇的佩刀,用來開午餐肉罐頭。
櫻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卻被源稚生搖頭阻止了。
再過一會兒,
源局長又正默默地劈著柴。
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執行局局長,神色肅穆得仿佛正在進行某項古老而神聖的武士儀式。
「咔嚓。」
蜘蛛切手起刀落,木柴被劈得整整齊齊。
櫻安靜地跪坐在他身旁,手裡捧著一塊潔淨的毛巾,隨時準備替少主擦拭汗水。
一片熱火朝天的煙火氣中。
也有人在光明正大的偷懶。
蘇恩曦盤腿坐在茅草屋的木廊上。
薯片妞懷裡抱著一大包黃瓜味的薯片,嚼得咔嚓作響。
「老闆!多放點辣!海底太冷了,得驅驅寒!」她揮舞著一片薯片,大聲發號施令。
「吃你的薯片去。」路明非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
而在泥爐的最邊緣。
越師傅不知什麼時候蹲了過來。
老頭子雙手揣在袖子裡,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正在沸騰的行軍鍋,鼻子不停地抽動。
「可惜了,可惜了啊……」
老頭子痛心疾首地嘟囔著。
「這水質,這火候。要是能有一根上好的豬筒骨,再配上老夫秘制的醬油底料,熬上一鍋濃郁的豚骨高湯,那該是何等的絕配!」
越師傅看著鍋里翻滾的清水,連連嘆氣。
「暴殄天物啊!」
「師弟!這塊肉好像熟了,我先替你嘗嘗毒!」
芬格爾鬼鬼祟祟地湊到鍋邊,伸手就想偷吃。
「砰!」
楊樓一腳踹在廢柴學長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飛出去兩米遠。
「滾一邊去,餓死鬼投胎嗎你!」
斬龍君黑著臉,手裡提著長槍,像個監工一樣來回巡視。
趙問和聽雨則負責在旁邊添火。
趙問的【處暑】用來生火,溫度控制得忽高忽低,差點沒把行軍鍋給燒穿,惹得路明非連翻白眼。
不遠處。
王引、曼斯和犬山賀三人並肩站著,看著這像在開春遊野餐會的一群人。
王引啪地一聲展開摺扇,搖了搖,嘴角抽了抽,
「我們現在……是在八千米的深海極淵吧?」
老狐狸看著在切菜的楚子航和在劈柴的源稚生。
「外面還有幾萬個隨時會衝進來的死侍,和八頭純血龍將。」
曼斯教授把嘴裡早就熄滅的雪茄拿下來,無奈地笑了笑。
「隨他們去吧。」
老教授的眼底透著一抹懷念與欣慰。
「這群孩子,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是屬於年輕人的特權。」
一切準備就緒。
泥爐上架起大鍋,水沸騰的咕嚕聲在院落里響起。
路明非將切好又炒過的食材統統倒進去,軍用調料包一撒,
拿著個長柄木勺一頓翻攪。
不多時,一股混合著肉香與蔬菜清甜的濃郁味道,便在這八千米深海的茅草屋裡瀰漫開來。
君房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搖著那把破羽扇。
老人看著這群在自己院子裡「拆家」的年輕人。
看著那個人類血統與混血種、龍族君王、甚至是神的血裔們,毫無芥蒂地圍在一起洗菜做飯。
看著那個傲慢如暴君的後生,拿著個勺子在鍋里攪和。
「這便是你們口中的……新時代麼。」
他輕聲喟嘆。
隨後,老人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在屋內的柜子摸索了一頓,
「啪。」
一個封著黃泥的古樸陶罐被他重重地放在了食案上。
泥封一拍,一股凜冽卻又醇厚的奇異酒香瞬間飄了出來。
「後生。」 君房看著正端著鍋準備盛菜的路明非,大手一揮。
「老夫這用深海盲魚與奇花釀了千年的酒。」
「今日,便便宜你們這群小鬼了!」
酒香凜冽瞬間壓蓋了茅草屋裡的其他香氣。
「好酒!」
越師傅眼睛一亮。
老頭子一個箭步湊上前,吸了吸鼻子,渾濁的眼底滿是老酒鬼見到了絕世珍釀的狂熱。
「這味兒,夠烈!夠陳!」
芬格爾更是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廢柴學長手裡端著個不鏽鋼行軍飯盒,像個討飯的叫花子一樣直接把碗懟到了君房面前。
「前輩!給我也滿上!我這人最懂品酒了,兩千年的陳釀,我喝一口就能給您寫個五千字的品鑑小作文!」
「去去去。」
路明非拿著長柄木勺,沒好氣地敲了一下芬格爾的鐵碗。
「八千米水下,外面幾萬頭死侍堵門。你喝醉了是打算去外面給骷髏架子跳脫衣舞嗎?」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君房。
「前輩,酒是好東西,但這群傢伙酒品不好,意思意思沾個唇就行了。真喝醉了,一會兒我可背不動他們。」
君房撫須大笑,
「無妨,此酒是用深海盲魚與海底熒草釀製,性烈但不醉人,只用來驅這海底的陰寒與死氣。一人一盞,足以平復氣血。」
老人大袖一揮,從案底翻出十幾個粗瓷陶碗,一字排開。
清冽粘稠的酒液傾倒而下,泛著淡淡的幽藍色微光。
「開飯。」
路明非敲了敲大鍋的邊緣。
臨時宴會,在這方寸之地的無水小院裡,正式開始。
本意就是為了大家休整補給。
畢竟接下來還要往那神葬所的最深處走,前路未卜,體力、精力和神經都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吃頓熱乎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蘇曉檣和零自動承擔了打飯的任務。
小天女拿著勺子,毫不客氣地給擠在最前面的芬格爾盛了滿滿一勺……湯。
「蘇助理,你這就不地道了啊!肉呢?我剛才明明看到楚師弟切了那麼多肉丁!」
芬格爾端著只有幾片菜葉子的湯,抗議大叫。
「吃你的吧,再廢話連湯都沒有。」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反手給下一位的楚子航和夏彌盛了滿滿尖尖一碗,肉堆得像小山一樣。雙標得明明白白。
夏彌端著飯盒,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謝謝蘇姐姐!」
少女端著碗,湊到楚子航身邊,用筷子戳起一塊四四方方的午餐肉丁,塞進嘴裡,嚼得含糊不清。
「師兄,你切的肉就是比罐頭裡原本的形態好吃。」
楚子航端著碗,把自己碗裡的肉撥了過去一些,
「慢點吃。還有。」
另一邊,愷撒端著坑坑窪窪的軍用鐵飯盒。
哪怕是在這破舊的茅草屋裡吃著大亂燉,這位加圖索家的貴公子依舊保持著一種在米其林三星餐廳享用晚宴的優雅儀態。
他用一根一次性叉子,將一塊奇異根莖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隨後眉頭微挑。
「口感類似松露,但多了一絲辛辣,很奇特。」
「少爺,你快閉嘴吧。」
芬格爾蹲在牆角,往嘴裡扒拉著肉,蘇曉檣倒沒有真的讓他只喝湯,
他就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翻白眼,
「再被你這麼評價下去,我怕這鍋亂燉一會兒要收我服務費。」
角落裡,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平板電腦被端端正正地擺在地上。
EVA的虛擬影像懸浮著,安靜地注視著抱著飯盒狂吃海塞的芬格爾。
「呼哧,呼哧……」
芬格爾大口嚼著肉丁和青菜,順手端起那粗瓷陶碗,將那幽藍色的陳釀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滾落,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炸開,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里的陰寒。
他低著頭,扒飯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啪嗒。」
一滴水珠毫無徵兆地砸進了行軍飯盒裡,在渾濁的湯汁中暈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芬格爾沒有抬頭,只是胡亂地用沾著油漬的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動作粗魯且掩飾得極快。
「這破蘿蔔……還挺辣眼睛。」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平板屏幕里,EVA的淡藍色眼眸微微閃爍。
數據流在她的視網膜中快速跳動,掃描著眼前這個男人紊亂的心率和微微顫抖的肩部肌肉。
「芬格爾。」
EVA的聲色在局域頻段里輕柔地響起,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你哭了。」
她頓了頓,
「你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了。」
自那場格陵蘭冰海的死局之後。自那個代號「太子」的男人將一切葬送在深淵之後。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卡塞爾學院A級天才,就將自己徹底埋進了一具名為「廢柴」的皮囊里。
嬉皮笑臉,沒心沒肺,對什麼都滿不在乎。
因為真正在乎的東西,早就在冰冷的海水裡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