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離看去,神像上的斑駁痕跡與刻滿龍文的青銅巨龍,更顯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
巨龍嘴裡那口梵鍾已然停止了震鳴。
「源局長,你們家這位被供奉的神……」
芬格爾扛著黑刀,一邊走一邊仰頭打量著那尊女子神像。
「這雕工確實不錯,就是這表情,怎麼看著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似的?」
路明非微微偏頭,注意到身側的繪梨衣攥著自己衣角的手微微收緊。
少女仰著頭,看著那尊悲憫又詭異的女子神像,清澈的暗紅眸子裡閃過一絲本能的抗拒。
「別怕。」
路明非伸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隨口道,
「一塊石頭罷了。真要詐屍了,我一劍把她劈了給你聽響。」
繪梨衣眼底的抗拒散去,用力點了點頭。
而越過女子神像和青銅巨龍之後,
前方的海床驟然平坦。
一座大得不可思議的朱紅色鳥居,猶如一道隔絕陰陽的天塹,橫亘在眾人面前。
鳥居之上,爬滿了慘白色的深海管蟲與藤壺。
而在鳥居之下,是一段巍峨、斑駁的黑色城牆,以及兩扇緊閉的巨大青銅城門。
「路君。」
源稚生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那兩扇仿佛能將世界隔絕的青銅巨門。
「這裡...就是黃泉之門了嗎?」
「過了這道門,便是所謂的神國?」
「神國?」
路明非單手提劍,仰頭打量著那高聳的城牆,嘆了口氣。
「源局長,你把神仙的住處想得也太簡單了。」
「感覺這頂多算是個小區的門衛室。大門修得再氣派,裡面指不定藏著什麼漏水的老破小。」
他用劍尖指了指城牆後方那隱沒在黑暗中的建築輪廓。
「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裡面。」
「....」
源稚生沉默了。
就在這時。
「吱呀——」
那兩扇沉重、緊閉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的青銅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緩緩向兩側開啟了一道縫隙。
海水順著縫隙向內倒灌,捲起陣陣渾濁的暗流。
探照燈的光柱打過去。
眾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城門的陰影下,靜靜地站著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繁複、華麗的櫻國古式十二單衣。
只不過,那衣物的顏色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褪去了原本的鮮艷,泛著一種死寂的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在深海中如海藻般漂浮的長髮。
竟然是粉紅色的。
在這漆黑的八千米極淵中,這抹粉色顯得異常妖異。
粉發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如玉、卻沒有瞳孔的臉龐。
「諸位,久等了。」
粉發女子雙手交疊在身前,動作輕柔且標準地行了一個古老的仕女禮。
「深夜寒涼,諸位貴客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她的聲音空靈婉轉,透著股吳儂軟語般的嬌柔。
「吾乃八雷神之一。」
女子微微直起身,白熾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路明非。
「也是吾等兄弟中,唯一的女性。」
「諸位喚吾櫻雷即可。」
路明非有些訝然,
「八雷神不是八位嗎?怎麼還有一位女眷?」
那櫻雷低眉順目,輕聲道,
「因為起初之時,八雷並未有吾。」
「師弟你就不懂了吧,八雷神有九個不是很正常嗎?」
芬格爾在愷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嘖嘖稱奇。
路明非:「....」
芬格爾還在嘟囔,
「這深海旅遊局的服務還挺到位啊。前有大當家的禮賢下士,後有這粉發迎賓小姐親自帶路。」
廢柴學長壓低了聲音,
「師弟,這算不算公費旅遊的特殊待遇?」
「閉嘴吧師兄。」
路明非無奈扶額,只覺得帶芬格爾出來好像有些丟人了。
EVA此時也定定出聲,
「芬格爾,如果你喜歡在這裡旅遊,我可以為您制定在此全年三百六十天的旅行計劃。」
芬格爾有些受寵若驚,
「這麼好,那剩下的五天呢?」
「棺材海葬五日游,不包出棺。」EVA冷冷道。
「....」
芬格爾吞了吞口水,「太客氣了...還是算了吧。」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其事道,
「我覺得挺適合你的啊。」
「...」
櫻雷聽不懂這些人的爛話,直起身,白熾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路明非。
她向後退開半步,讓出了一條通往內城的通道。
「神,與吾的大哥首雷。」
若雷的聲音在海流中幽幽盪開。
「命吾在此等候,為諸位貴客引路。」
她再次欠身,
「請隨吾來。神之國,已恭候多時。」
「行啊。」
路明非毫無懼色,甚至連戒備的姿態都沒擺,提著墨劍就大步走了過去。
「前面帶路吧。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小區里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眾人緊隨其後。
踏過青銅巨門。
正式踏入了這座被稱為高天原的死城內城。
然而。
就在穿過城門、視野豁然開朗的那一瞬間。
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約而同地僵在了原地。
探照燈的光柱向著上方掃去。
「這……」
愷撒仰起頭,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蘇曉檣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他們頭頂上方。
那片被紅藍微光交織的深海水域中。
竟然懸浮著一艘艘巨大的船艦!
不是現代的鋼鐵巨輪,而是那種古老的、用巨木打造的樓船戰艦。
木質的船體在海水中並未腐朽,表面甚至還保留著兩千多年前的漆色與戰陣的痕跡。
它們就像是一頭頭蟄伏在深淵上空的太古巨獸,靜靜地懸浮在城市的正上方。
遮天蔽日。
成百上千艘。
「那是……兩千年前,徐福東渡的船隊?」
越師傅渾濁的眼底滿是駭然,握著古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它們……沒有沉入海底淤泥,而是懸在這裡?」
但真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並不是這些懸浮的戰船。
路明非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流轉。
【界視】的視閾之下。
整個內城的真實面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血。
絲絲縷縷、猶如蛛網般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血氣。
從腳下的廢墟中、從四周的青石街道上、從那些佇立在街角的石化雕像里。
甚至,從上方那些懸浮的古戰船中。
源源不斷地被抽離出來。
這些血氣在冰冷的海水中匯聚成千萬條暗紅色的溪流。
它們違背了水流的走向,在城市的上空交織、盤旋。
最終。
所有的血氣,全都朝著城市正中央。
那座直插深海、高聳入天際的巨大黑塔。
狂涌而去!
整座塔,就像是一顆正在貪婪吮吸著鮮血的心臟。
在死寂的深海中,發出無聲的、令人心悸的搏動。
「這是……」
楊樓握緊了長槍,聲音艱澀。
「類似某種獻祭大陣?」
路明非抬眸凝望著那巨大的船艦,不禁皺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