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氣氛一時間有些不妙。
最後還是路明非嘆了口氣,強行打破了尷尬。
「走吧,再不走真要遲到了。」
少年頂著巨大的壓力,帶頭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繪梨衣自然是毫無心理負擔地跟了上去,小腳踩著皮鞋「噠噠噠」地走在他身側。
蘇曉檣和零一左一右地跟上。
而在他們身後。
源稚生黑著一張臉,和櫻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
距離不遠不近,如果在現世,就是剛好卡在一個能夠隨時拔刀的攻擊範圍。
這傢伙原來有這麼惦記自己嗎?
「源學長。」
路明非頭也沒回,
「你這眼神,是打算等我進了校門,直接從背後給我來一記居合嗎?」
「……」
後方的源稚生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但他那盯著路明非後背的目光,顯然沒有絲毫的收斂。
路明非偏過頭,看了看身側的繪梨衣。
「所以,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繪梨衣眨了眨眼,仰起小臉。
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哥哥在後面生悶氣,她想了想,小聲地解釋了起來。
「昨天晚上……」
「我想練習跑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馬上就要體測了。哥哥說……可以用以前的身體檢查報告,幫我請假躲過去。」
「但是,我不想躲了。」
少女的聲音很輕,很倔強,
「我想像普通學生一樣,去跑步。所以,就晚上偷偷去操場練習……」
「然後,腳崴了一下。」
繪梨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
「往前摔倒的時候。」
「明剛好路過。就接住我了。」
「……」
一旁的蘇曉檣聽完,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平地摔跤剛好跌進男主角懷裡的狗血偶像劇戲碼?
小天女心中沒好氣地吐槽著,卻也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只是個意外的英雄救美。
路明非單手提著便當盒,攤了攤手。
「所以說啊,源學長。」
他提高了一點音量,確保後面的妹控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那就是順手撈了一把,見義勇為。你不給我頒個三好學生獎狀就算了,這殺氣騰騰的算怎麼回事?」
源稚生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
「多謝。」
幾人就這樣說說笑笑、磕磕絆絆地走向學校。
轉過街角,仕蘭中學的校門已經近在咫尺。
清晨的陽光灑在校門口的街道上。
遠遠地,一股醇厚的大骨高湯香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喲!來啦!」
一道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在校門旁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校門口的保安室旁邊,支著一個頗具日式風情的木製拉麵攤。
越師傅穿著一件白圍裙,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正笑眯眯地站在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前。
老頭子手裡拿著個漏勺,動作嫻熟地撈著麵條,一邊衝著路過的學生熱絡地打著招呼。
「吃早餐了嗎?新鮮手工拉出來的面!」
越師傅笑得像個彌勒佛,指了指旁邊豎著的一塊紙牌子。
「早上的拉麵免費供應!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誰來都免費!管飽!」
「……」
源稚生看著那個在熱氣里忙活的老頭,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額頭,無奈地上前了兩步。
「老爹。」
源稚生壓低了聲音,
「我在這兒留學了三年,你這拉麵攤就在校門口開了三年。」
「當初說好了,你是來龍國這邊陪讀、護送我和繪梨衣的。」
他指了指那口大鍋,
「但看你這架勢,你其實更喜歡在這開拉麵攤吧?」
越師傅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遞給一個路過的學生,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聽到源稚生的話,老頭子眼睛一瞪,沒好氣地用漏勺敲了敲鍋沿。
「你懂個屁!」
越師傅理直氣壯地反駁,
「老爹我這叫腳踏實地,給你們三個掙學費!」
他指了指源稚生、繪梨衣,似乎這幻境裡源稚女也在。
「這種靠自己雙手揉面、熬湯賺來的辛苦錢。」
老頭子哼了一聲,
「不比我們以前在日本,起家干黑道來得輕鬆、踏實?」
「……」
源稚生被噎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見周圍的學生都在看過來,趕緊壓低了聲音。
「老爹,回國了可不能和他們這麼說。」
源稚生提醒道,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再者說……以前明明還是你說過的,即便是黑道也要講義氣、守章法,絕不做傷天害理的惡事。我們掙的,也是乾淨錢。」
越師傅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老頭子脖子上搭著毛巾,雙手撐在拉麵攤的木板上。
那雙原本總是透著市儈與和氣的渾濁眼眸,忽然變得深邃而平靜。
鍋里的熱氣升騰,模糊了老人的面容。
「是乾淨錢。」
越師傅緩緩開口,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但是……」
「不輕鬆啊。」
「我當家主那會兒……」
老人的聲音很輕,有歷經了漫長歲月的滄桑與疲憊。
「什麼都不用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有人都敬著我,怕著我。什麼都有。」
「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輕鬆。」
越師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麵粉、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
「鄉親們、百姓們相信我們,把命託付給我們。」
「可我這個家主,沒有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里壓抑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我辜負了他們,犯下了……很多很多的罪孽。」
「禍及牽連了許多無辜之人。」
越師傅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
他看著自己這個小小的、甚至還賠本免費送面的拉麵攤,嘴角牽起苦澀而釋然的笑。
「所以,現在在這裡。」
「早上免費給孩子們賣拉麵,晚上再隨便賺一點。」
「雖然累,雖然沒幾個錢。」
老人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但這心裡,至少能踏實一點。」
「就當是……勉強償還一點,當年的那些罪孽吧。」
校門口的晨風吹過。
源稚生沉默了。
他站在拉麵攤前,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卸下了一生重擔、只求片刻心安的老人,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路明非見越師傅的眼神,
顯然依舊是愧疚無法釋懷的,
即便在這樣虛幻的世界中,越師傅也無法原諒自己嗎?
他到底犯下了怎麼樣的罪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