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不願與兩位尊上兵戎相見。」
囚牛抬起手,指了指山道盡頭,一座隱沒在雲霧中的古亭。
「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件事。」
「聽曲。」
「什麼?」老唐愣了。
「一首兩千年前的舊曲。」
囚牛微微欠身,言語之中近乎懇切,
「只要諸位能安坐亭中,聽在下將這首曲子撫完。」
「曲終之時,無論諸位有何差遣,在下也會馳援一二,定當開啟大陣,絕不阻攔諸位去那高天原的神國。」
「....」
山風拂過。
老唐看著那長袍龍君,像看個神經病。
在這麼十萬火急的關頭。
把他們幾人困在這裡,就是為了開個個人演唱會?
「老子聽你個……」
老唐剛想爆粗口,直接動手燒山。
「哥哥。」
康斯坦丁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衣少年看著那座山頂的古亭,眼中思索。
「答應他。」
「小康?」
老唐皺眉。
「這裡是他的『樂境』,如同蜃樓與尼伯龍根。若你我強行破境,雖然能贏,但恐怕耗費很長的時間。」
小康冷靜地分析著利弊。
「聽一首曲子,先看看他想做什麼,對症下藥,大抵比我們把這裡燒穿,要快得多。」
老唐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心裡煩躁得想殺人,但他知道小康說得對。
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最不能急的也是時間。
「行。」
老唐看著囚牛,無語道,
「就一首曲子。」
「你最好祈禱你彈得不要太難聽。不然曲子沒彈完,我連你帶那把破琴一起砸了!」
囚牛聞言不僅不惱,
「尊上肯賞光,在下幸甚至哉。」
他轉過身,寬大的袍袖在山風中飄舞。
「諸位,請隨我來。」
山風穿堂而過。
那名古袍的小男孩跑得飛快,早早地便在山道盡頭的古亭石案上,端端正正地擺好了一張古琴。
又不知從哪摸出一套茶具,生了泥爐,開始煮水。
不多時,
囚牛領著一行人,踏入了這座隱沒在雲霧中的古亭。
「諸位,請坐。」
長袍男子微微拂袖,在古琴後盤腿坐下,姿態從容優雅。
老唐是一點不客氣,大刀金馬地往石凳上一坐,花襯衫敞著,一腳踩在石凳邊緣,
活像個來砸場子的黑道大哥。
康斯坦丁安靜地在他身側落座。
參孫就像門神堵在亭子外面,
芬里厄跟著往裡面走,四處張望。
葉尤則走到古亭邊緣的木欄杆前。
她的目光越過懸崖,掃視著下方還在冒著白霧的浩蕩江水。
忽然,葉尤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回過頭,指了指江對岸。
「那邊。」
在原本應該是一片荒蕪峭壁的夔門江岸另一側。
借著被高溫驅散的雲霧,隱約能看到一片突兀的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那是一座掩映在山水之間的重樓古閣,透著一股與這壯麗三峽格格不入的幽深與死寂。
「這破地方,還帶違章建築的?」
老唐順著看了一眼,冷笑一聲。
囚牛拎起泥爐上沸騰的陶壺,滾水注入茶盞,水汽氤氳。
「那裡,自然不是什麼違章的樓閣。」
他將倒好的茶水依次推到眾人面前,聲色平淡。
「這片山水,也並非真正的夔門。」
「華夏九洲上下五千年,凡俗世間總流傳著這樣那樣、尋仙訪友或是偶遇奇緣的神仙志怪傳說。」
囚牛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
「或是樵夫入山見仙人對弈,或是漁人迷路誤入桃花源。世人皆以為是天降的仙緣。」
「其實,不過是些倒霉的凡人,誤打誤撞,跌進了這等被割裂在現世之外的碎片與迷障之中罷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在下本是個胸無大志的閒散性子,對什麼王座權柄毫無興趣。在這世間睡了不知道多少個年月,圖個清淨。」
「誰知前些日子被強行喚醒。本想著尋處大江大河之上,開闢一處蜃樓所在,繼續躲個清閒。」
囚牛嘆息了一聲,看著遠處那片幻象中的江水。
「卻不想,如今這世道,人族已然大興。這天下熙熙攘攘,這名山大川里到處都是活人的氣息與鋼筋鐵骨。」
「想找個清淨的所在,當真是難啊。」
「……」
老唐端著茶杯,嘴角抽了抽。
合著這老兄是個資深死宅?
「抱歉。」
囚牛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微微一笑。
「活得久了,一個人獨處的時間長了,話便不自覺地多了起來。言語之間,卻是說遠了。」
他放下茶盞,雙手輕輕按在那張古琴的琴弦上。
臉上的閒散與隨和漸漸收斂,
神色不禁深沉肅穆而起,
「世尊,將醒了。」
此言一出。
古亭內外的氣氛都有些凝重。
「吾等兄弟九人,本就是因他一念而生的殘缺之物。」
囚牛低垂著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低啞的悶響。
「世尊將醒,吾那些胞弟,個個都不安分。」
「他們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受夠了掣肘,不甘心再做那高高在上的屠刀、戲子、傀儡與祭品。所以想要掙脫,想要竊取真正的權柄,去爭一爭那天下。」
他搖了搖頭。
「我方醒之時,便隱隱聽聞,二弟、七弟與九弟……」
囚牛的聲色呢喃之間,聽不出感傷的思緒,好似習以為常。
「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睚眥、狴犴、螭吻。
「又先後喪命了。」
「是咎由自取,卻也世事無常。」
「你這當大哥的,倒是看得開?」
老唐挑眉,狐疑道,
「自家弟弟被我們砍了,你就這反應?不打算替他們報仇?」
「報仇?」
囚牛失笑。
「尊上說笑了。在下為何要報仇?又或者說……有什麼好意外的呢?」
他抬起頭,深邃眼眸之間有看破生死的荒涼。
「畢竟,在過去的那漫長歲月里。」
「我等兄弟,早就已經喪命過許多、許多次了。」
聞言,
一直安靜坐著的康斯坦丁,眸光微微一斂,他好奇著輕聲開口:
「喪命過許多次?」
「你們……也如同我們一般,會結繭?」
「結繭?」
囚牛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我們和你們,是不一樣的。」
他看著眼前的青銅與火之雙王,聲色里甚至有些難以掩飾的艷羨,
「聽聞四大君主,軀殼雖毀,卻能以龍王之繭為錨點,跨越生死,在漫長的沉睡後重新復歸王座。」
「而我等……」
囚牛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繭,誕生之際,便各有天命,而若一旦喪命,便只可待那天時。」
「待天時而動,借雲雨、同夢澤、取天露、聞地聲,齊鳴而出,
「那時殘魂不管是從歸墟還是從九幽或是從幽冥地藏而回重聚,龍身自此復歸。」
他抬起頭,看著康斯坦丁與老唐。
「諸位雖背負著殘酷的宿命,但卻有自由之便。可去選繭化之地,可擇復歸之機。」
「而我等……」
這位喜歡雅樂的長子,苦笑道,
「我等許多時候,卻是沒有選擇的餘地,難做他想。只能像提線木偶一般,被那所謂的『天時』與『神諭』牽著走。」
「...」
古亭內一時安靜。
唯有江風獵獵作響。
他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氣。
黑褐色的瞳孔深處,赤金色的熔岩忽而點燃。
極致的尊貴與不可一世的暴虐,瞬間籠罩了這座古亭。
周圍的溫度驟然攀升,連茶盞里的水都開始沸騰。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他微微蹙眉,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撫琴的囚牛。
「創造你們的……是他?」
「尼德霍格?」
山風呼嘯,古亭外的雲海劇烈翻滾。
囚牛卻只是含笑,搖了搖頭,
「是亦不是。」